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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屏退左右,厚重的殿门在李信手中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与眼前这个自称英布的不速之客。
桓漪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对方身上,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阁下何人?所为何来?”
他沉声问道。
英布站得笔直,神色未因这威压有半分动摇,只平静开口:“奉吾主之命,特来保全将军性命。”
“尊驾何人?又如何保全?”
桓漪眉头微蹙。
“吾主,大秦武安君,赵铭。”
英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番前来,不仅为救将军一人,更为将军麾下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赵铭之名入耳,桓漪原本沉稳的神情骤然一紧。
他不再多问,只肃然抱拳:“愿闻其详。”
英布直视桓漪,缓缓道出惊人之语:“昌平君芈启,已叛秦投楚。
此刻陈郢城门紧闭,一应粮草辎重输送皆被其亲手断绝。”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桓漪与身旁的李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绝无可能!”
桓漪脱口而出,“昌平君乃长公子外祖,王室至亲,何至于此?”
英布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将军可知,项燕为何一反常态,主动出城邀战?”
他不待回答,径直说下去,“那便是专为引将军出城。
一旦将军大军离营与楚军接战,项燕便会不惜代价死死咬住。
待你军中粮秣耗尽,后路无援,前有强敌,后有芈启扼守关隘断绝归途……届时结局,将军心中应当有数。”
桓漪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信仍试图反驳:“昌平君家眷皆在咸阳,他岂敢行此灭族之事?何况他与长公子的血脉关联……”
桓漪却抬手制止了他。
英布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中连日来的重重疑窦。
他喃喃低语,思绪飞速串联:“原来如此……难怪项燕甘弃守城之利,原来所求并非一战之胜,而是要拖住我全军。
我军随军粮草仅支十日,若后方补给真被芈启掐断……”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英布时,眼中已尽是凛然,“武安君还说了什么?”
英布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上前一步:“主上有计,或可破此死局。
请将军过目。”
桓漪接过那薄薄的绢帛,指尖竟有些微颤。
烛火下,他迅速展阅,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眼底深处,一点锐利的光芒重新燃起。
踏入陈郢城的第一日,芈启便已显露出对粮秣调度的浓厚兴趣。
自函谷运来的所有军需,皆经他之手在城中流转盘桓。
不知不觉间,这条维系大营命脉的粮道,已悄然握于芈启掌中。
“莫非上将军那时……就已窥见此人将有异心?”
记忆忽如潮水翻涌。
咸阳殿中,赵铭曾特意附耳叮嘱,务必紧盯后方辎重之务。
如今前后串联,迷雾骤然散尽。
“上将军……”
“您竟真的信了那则消息?”
或许,是芈启背弃家国的事实太过骇人,令他心神俱震。
“上将军不忍见函谷大营将士尽殁,故遣我前来传讯。”
“至于信或不信,全在将军。”
英布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他此行只为复命,若桓漪心存疑虑,他亦不会多言半句。
“我信。”
桓漪的声音沉如铁石。
为将多年,他对局势自有锐利的直觉。
此前项燕弃守城之利、反常求战的行径,一直令他难以参透。
此刻经英布一点,顿时豁然开朗——原来一切皆是精心布下的杀局。
若贸然出兵迎击项燕,函谷大营必将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系于芈启之叛。
“话已带到。”
“我便不多留了。”
英布朝桓漪略一拱手,转身便推开殿门,径自向外走去。
殿外早已被亲卫层层围住,刀戟林立,寒光凛凛。
“全部退开,不得阻拦。”
桓漪当即向门外喝道。
“诺!”
众亲卫齐声应命,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英布目光扫过众人,蒙面之下神情难辨,步履却从容不迫。
这些亲卫虽是精锐,但于他这般已臻化境的武道宗师而言,若真想动手,不过弹指间便可尽数了结。
待英布身影远去,李信方上前一步,眉宇间仍凝着疑虑:
“上将军当真信他?此人未出示任何武安君信物,来历不明,倘若是敌……”
“他若存心行刺,方才入殿时便可取我性命。”
桓漪打断他,神色平静,“但他没有,反而送来这则消息。
况且——此事告知我等,于我营中又有何害?”
“那上将军意下如何应对?”
李信抬头望向桓漪。
“芈启虽叛,却不知我已洞悉其谋。”
“既如此——”
桓漪眼中掠过一道冷光。
“便将计就计,一举铲除这叛国之贼。”
“请上将军示下。”
李信肃然躬身。
“先将丹阳城内所有楚民尽数驱出。”
“而后……”
桓漪压低声音,一道密令如刀锋般递入李信耳中。
沙丘城,赵氏府邸深处。
“鸿雁已至。”
张明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英布已将消息递入桓漪将军帐中。”
“善。”
赵铭倚在案前,指尖轻叩檀木,神色淡然。
窗外竹影扫过石阶,沙沙作响。
“只是……”
张明略抬眼帘,喉结微动,“英布素不现于人前,单凭口信,桓漪将军当真会信?此事关乎王族血脉通敌,实在骇人听闻。”
“桓漪不是愚钝之人。”
赵铭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他麾下数万性命悬于一线,纵有三分疑,也会握住这七分机。
换作是我,亦不敢轻忽。”
一将决断,万骨同枯。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
张明默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另有一报:韩喜已引流民逾万,潜入云中地界。
章邯、屠睢二将暗中护持,踪迹未泄。”
“万人了?”
赵铭直起身。
“是,仅月余。”
“乱世之中,最贱的果然是命。”
赵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听不出悲喜,“活不下去的命。”
他转身时袍袖带起微风:“阎庭备妥了么?”
“五百暗士皆已候于地室。
粮种、农具、各色籽粒亦齐备。”
张明答得迅疾。
“走。”
主仆二人穿过重重廊庑,步入内殿。
赵铭抬手在某处雕花木柜侧缘一按,机括轻响,整面墙竟向内滑开,露出幽深甬道。
石阶潮湿,壁上油灯映出跳跃的影子。
这地下世界是阎庭十年所掘。
其间不止藏杀伐之刃,更聚天下奇匠——擅挖地道者,能制机巧者,识毒辨药者,皆如暗河潜流,汇于此地。
“主上到——”
张明一声长喝,石室中数百黑影齐整跪落。
甲胄无声,呼吸低微,唯有火光在他们眼中凝成相同的炽热。
“起。”
赵铭抬手。
众人起身时如黑松林立。
有男有女,皆面色苍白如久不见日,但脊梁笔直如刃,肃杀之气弥漫室中。
“可知为何召你们来此?”
赵铭缓步走过队列。
“阎庭无常,唯主上命是从。”
声音叠在一起,撞在石壁上回荡,“纵赴黄泉,不敢迟疑。”
他们之中,有人父母饿死于道旁,有人自幼被卖作奴仆,有人全家死于战乱。
是赵铭给了他们名字、刀刃、活下去的理由。
忠诚早已烙进骨髓,比呼吸更自然。
赵铭停下脚步,望向石室尽头那扇玄铁铸成的巨门。
门后,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这些人,将是那片荒芜之地上最初的星火。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那便随我,去开天辟地罢。”
他们都是自小被阎庭收留的孩子,骨子里早已刻下了对赵铭的忠诚。
赵铭给了他们衣食与活路,若非是他,这些人或许早已湮没于尘世。
“你们的使命,是去往另一片天地,替我执掌那个世界。”
“现在。”
“所有人都放下戒备,不要生出一丝抗拒之念。
唯有如此,你们才能踏入彼方。”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誓死效忠主上!”
五百暗士齐声应和,声如铁石。
赵铭不再多言。
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将五百阎庭暗士尽数笼罩。
随即,他心念微动,一方小世界的门户悄然开启,将他们全数纳入其中。
顷刻之间。
石室内变得空空荡荡,方才肃立的人影已无踪迹。
留守此处的其他暗士目睹这一幕,皆露震撼之色,望向赵铭的目光里交织着敬畏与炽热。
“主上……”
“他们当真……去了另一界?”
张明忍不住开口。
他是最早追随赵铭的人,也只有他敢这样发问。
“你可想进去一观?”
赵铭含笑望向他。
“属下……可以吗?”
张明眼中闪过渴望。
“全身放松,勿要抵抗。”
赵铭道。
“是。”
张明当即屏息凝神,任由身心舒展。
赵铭神念轻转,便将他送入那方天地。
小世界之中。
五百暗士正茫然四顾,眼底尽是惊异。
“此处是何地?”
“灵气竟如此充沛……”
“比我们所在的据点还要浓郁数倍。”
“难道这里真是主上所说的另一片世界?”
“在此修炼,恐怕不需多久便能突破先天……”
众人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个世界仿佛初生般宁静,除了风声与水响,再无半点杂音,纯粹得令人心静。
“真是……不可思议。”
张明现身之后,环视周遭,也不由喃喃出声。
“此界归吾所有。”
“你们是这里的第一批生灵。”
“日后还会有更多人踏入此间,而你们——要替吾掌管这片天地。”
赵铭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如当面交谈。
“这整个世界……皆属主上?”
“主上莫非真是仙神……”
“传说中的仙人,就在眼前。”
“属下誓死追随主上!”
所有暗士纷纷跪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化作近乎虔诚的笃信。
此刻起,赵铭在他们眼中,已与神明无异。
就在这时——
“昂!”
一声龙吟撕裂长空,威严浩荡,席卷四野。
众人倏然抬头。
只见云层翻涌,一道漆黑的龙影破空而至,鳞甲森森,威压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