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未及问话,对方竟抢先动手了。”
“竟是……偶然遭遇?”
屠睢愕然。
“若非偶然,”
赵铭遥指两岸寂静山林,“此刻出现的便不该是百名亲卫,而是整支大军了。”
屠睢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河岸林涛如墨,唯有水声潺潺,再无半点旌旗痕迹。
原本仓皇逃离的三艘船,加上赵铭自己的三艘船,此刻都静静泊在岸边。
这相遇来得太巧,巧得像是命运随手掷出的一枚骰子。
“末将从前就听说,赵将军是从后勤军里挣出的功名,先斩暴鸢之子,再斩暴鸢本人——其中不乏运气眷顾。
今日一见,方知将军福缘之深,连在渭水闲游都能为大秦立下如此大功。”
屠睢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感慨。
他这话并非奉承。
无意间的截留,竟救回了王太后,这等机缘实在难以言说。
“可知此番劫走太后的是何人?”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王卫乃赵国最精锐的暗士,若无王令绝不敢动。”
屠睢毫不迟疑,“此事必是 ** 授意。”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赵铭侧身,示意身旁那个文弱身影。
“这般模样……不似王卫吧?”
屠睢扫了一眼。
“赵国丞相,郭开。”
赵铭笑意渐深,“劫走太后一事,皆由他一手谋划。”
“赵相郭开?”
屠睢双目陡然睁大,杀意如潮水般涌向那个颤抖的身影。
就是眼前这人,险些让他从头落地。
若真让其得逞,他屠睢早已性命不保。
“我宰了你!”
屠睢拔剑欲斩,郭开吓得浑身战栗,面无人色。
赵铭一步挡在屠睢身前:“统领,将此人交予大王处置才是上策。
你若杀他,反会获罪。”
话音落下,屠睢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
“赵将军说得是,末将鲁莽了。”
他收剑入鞘,向赵铭郑重一礼:“多谢将军提点。”
“太后现在何处?”
屠睢恭敬问道。
“船舱内。”
赵铭向后一指。
屠睢快步走去,见到舱中安然端坐的赵姬,终于长舒一口气。
“臣拜见太后。”
他躬身行礼。
赵姬却毫无反应,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统领。”
赵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两人便交予你了,带回去复命吧。”
屠睢立即肃然回应:“赵将军放心,此番功劳末将绝不敢贪,定如实上奏。”
“若非将军截留,末将与众多弟兄皆是万死之罪。”
赵铭一摆手:“不必如此。
身为大秦战将,岂能坐视太后落入敌手?”
他朝张明递了个眼色。
张明会意,带几名锐士将郭开押至屠睢面前,韩喜也搀扶着赵姬走出船舱。
另一侧,屠睢麾下的禁卫军迅速迎上,先将郭开押往己方船只。
轮到赵姬经过赵铭身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地喃喃低语: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不是我……”
“你走开……”
赵姬面色惨白地往后退缩,几乎要跌坐在地。
“太后受惊不浅。”
屠睢当即挥手示意左右:“速送太后登船。”
几名侍卫快步上前,搀住浑身发颤的赵姬向船舷走去。
赵铭立在原地,眉间掠过一丝不解。
这位太后,为何每次见到自己都如见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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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病怕是已入膏肓了,见一次躲一次,倒像是我要来索她的命一般。”
赵铭望着那仓皇的背影,心底暗自嘀咕。
这已是第二回了,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转念一想,她曾亲眼目睹亲子惨死,神智错乱也不奇怪。
他摇摇头,将这点疑惑按了下去。
待赵姬被雍城禁军护送上船,屠睢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人还活着,便能向咸阳交代了。
“赵将军。”
屠睢转身,再度郑重抱拳:“此番恩情,末将必铭刻于心。”
“你叫屠睢?”
赵铭目光微动,脑中闪过些许模糊的史册印象。
这名字似是在何处见过,一时却难以明晰。
“正是。”
屠睢答得恭敬。
他对赵铭不仅感激,更存着几分敬畏——若非此人,华阳太后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
“好,我记下了。”
赵铭颔首道:“太后受惊,大王必定心急。
你且速回咸阳复命罢。”
“谢将军体恤。”
屠睢深揖一礼,又深深看了赵铭一眼,才转身上船。
“扬帆,回程!”
他一声令下,数十艘战船缓缓调转方向,顺流而去。
赵铭 ** 岸边,目送帆影渐远,方才舒展眉宇。
“屠睢……”
他低声自语,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的来历。
——始皇遣其南征百越,初战大捷,却中毒箭身亡,而后方有赵佗接管岭南。
“今日结下这段善缘,倒也不算坏事。”
他轻轻一笑。
大秦将星如云,王翦之下犹有豪杰,能在青史留下一笔者,岂是庸常之辈?
只可惜自己戍守边陲,无缘踏入咸阳宫阙,亲眼一见那位扫荡六合的 ** 。
江风拂面,赵铭望着水天交界处逐渐模糊的船影,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后世尊为千古一帝、奉为祖龙的那位,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容?又该有怎样慑人的气度?
赵铭心中着实好奇。
只是他奉命戍守渭城,若无上官军令便不得擅离,否则便是叛国之罪。
这也是对镇边将领的约束——若守疆之将可随意来去,祸乱必生。
“主上。”
“魏军倒是识趣,已经退走了。”
张明望向魏境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赵铭转身看去,只见原本黑压压的魏军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远处扬起的尘烟。
“如今的魏国,早已不是从前的魏国了。”
“他们不敢与我大秦交锋。”
“韩国既灭,魏国便是最惶恐的那个,唯恐给我大秦留下出兵的借口。
今 ** 们若敢动 ** 夺郭开,便是将征伐的理由亲手递到秦国面前——那个统兵的魏将,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赵铭淡淡说道,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些魏军为何退去,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主上。”
“我们是继续前往隐岛,还是折返?”
韩喜躬身询问。
“自然是去隐岛。”
赵铭冷笑一声,“那上面还有些不忠之人,总得清理清理。”
韩喜此番招募的人手良莠混杂,其中不乏忠诚未达界限之辈。
在赵铭眼中,能力或有高低,忠心却绝无折扣余地。
这些人必须处置,也好杀一儆百。
阎庭之中,可以容得下天赋平庸者,却绝不能容下对赵铭有异心之人。
这是他的底线。
……
魏都大梁,信陵君府邸。
“启禀信陵君。”
“镇守边境的曹将军传来消息,他去迟一步,未能接应到赵相。”
一名属官恭敬禀报。
座上的男子虽神态苍老,眉宇间却仍存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信陵君——魏无忌。
后世所称战国四公子之一,如今在天下亦享有极高声望,被魏人视为定国安邦的支柱。
身为魏 ** 族、当今魏王的王叔,他不仅威望深重,也深受魏王信赖。
听到禀报,魏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赵人劫持秦太后之事,他早已知晓。
事前郭开曾暗中遣人与他密谈,计划劫得秦太后后自渭水南下,入魏境再转归赵国——这一切,他都默许了。
如今秦国势大,天下诸侯皆畏。
与秦毗邻的魏国在目睹韩国覆灭后,更生出唇亡齿寒之惧。
较之赵国,魏国国力本就不足;与强秦相比,更是悬殊。
“终究……天不助我。”
“若能挟持秦太后,秦王投鼠忌器,必不敢轻举妄动。”
“以母相胁虽手段不堪,却未尝不是制衡秦国的一步棋。”
魏无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长叹一声:“终究是功亏一篑。”
“或许信陵君思虑过重了。”
身旁的幕僚低声劝慰,“秦国伐韩,尚需寻个边境挑衅的由头,声称韩国有伐秦之心,这才出兵。
我大魏多年来与秦国修好,他们岂能无故兴兵?若真敢来犯,天下诸侯也不会坐视。”
魏无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朝堂上下,如你这般想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所谓师出有名,在势均力敌时或许有用。
可当一国之强已凌驾诸国之上,那名分便如同鸡肋,食之无味。”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如今的秦国,对我大魏而言已是庞然巨物。
若其铁骑真的东来,我魏国绝难抵挡。”
“说到底,不给秦国留下任何发兵的借口,方是上策。
如此,他国尚有理由相助。
一旦授人以柄,诸侯便连援手的由头都寻不着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深深的悔意:“本君至今懊悔——当初韩王遣使求援,不该等赵国先行回应。
若当时便发兵救韩,或许韩国尚存,今日对抗秦国,也能多一分力量。”
言语间,这位昔日 ** 风云的公子,脊背似乎更弯了些。
岁月已将他推至风烛残年,余生所愿,无非是护得魏国山河不被秦人铁蹄踏碎。
可秦国的声势一日盛过一日,昔年合纵攻秦的盟约早已烟消云散,诸侯皆畏秦如虎。
攻守之势,早已颠倒。
厅中一片寂静,幕僚垂首不语。
“赵国那位丞相,眼下如何了?”
魏无忌忽然问道。
“回君上,”
下属连忙应声,“渭水守将曹将军报称,距离太远,又有舟船遮蔽,未能看清详情。
不知赵相是被生擒,或是已殁,还是……侥幸走脱了。”
“他若死了,倒是好事。”
魏无忌冷冷一笑。
身旁的下属面露困惑:“君上平日与赵相往来颇睦,他也对君上甚是礼敬。
此人若亡,于我魏国岂非不利?”
“郭开此人,贪财逐利,不过一小人耳。”
魏无忌语气转沉,“与他结交,无非是因他深得 ** 宠信。
但此人确系谗佞之臣,心中唯有金银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