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秦王背对群臣,目光落在殿外苍茫的天空,指节却在袖中捏得发白。
他脚下这片土地,是大秦的根基;而远在雍城的旧都宫阙里,竟有人将当朝太后生生从禁卫环伺中劫走——这已不是挑衅,是生生将秦国的威严踩进了泥泞。
“大王息怒。”
尉缭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华阳太后急报已至。
贼人并非寻常匪类,他们对雍城宫禁换防了如指掌,内有接应,外有精兵。
雍城守军从尸身上搜出了令牌……”
他略一停顿,字字沉重,“是赵国的王卫。”
“赵国……王卫。”
嬴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不见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赵偃,你真是好谋算。”
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每一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孤不管来的是谁,也不问他们从何处来。
孤只要他们——一个也回不去。
至于太后,”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绝不能踏出秦境半步。
若有闪失,涉事之人,皆以重典论处,绝不宽贷。”
朝议散后,章台宫的偏殿只余嬴政一人。
窗棂透进的昏光将他身影拉得孤长。
顿弱早已静候在此,垂首而立。
“如此大事,黑冰台为何毫无预警?”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山雨欲来的窒闷。
顿弱躬身:“大王明鉴。
赵国‘王卫’如同我大秦黑冰台,乃直隶于赵君的秘密死士,行动不经朝堂,踪迹极难捕捉。
臣等虽尽力渗透列国,然此类组织自幼训育,忠贞不二,实难打入核心。”
嬴政沉默片刻。
他深知情报之网的局限,此刻追责无益。”举黑冰台之力,追剿王卫,格杀勿论。”
他最终下令,“务必护太后周全。”
“臣遵诏。”
顿弱深深一拜,疾步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舆图,落在雍城的位置。”赵偃……”
他低声自语,“竟敢深入秦土,劫我母后……是孤大意了。”
一丝罕见的悔意掠过眼底。
若当初听从夏无且之言,亲往雍城探望,或将母亲接回咸阳,或许便无今日之祸。
他所虑从来不止于母子亲情。
一国太后若被掳至敌邦,大秦颜面何存?国威何存?倘若他日两军阵前,赵人将赵姬置于阵前……那时秦军的箭弩,该指向何方?此事实在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与此同时,远离咸阳的渭城地界,一片被称为“鬼瘴林”
的密林深处,杀机在寂静中悄然磨砺。
低沉的喝令划破林间雾气,数十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交错,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少年少女皆着统一劲装,招式狠准,攻防间尽是搏命之术与诡谲刺杀的路数。
每一式都在一人沉静的注视下施展——那是赵铭,他立于场边,目光如鹰,审视着这支在暗影中淬炼了三个月的新刃。
这些少年少女面容犹带稚嫩,尚不知世事深浅,然而短短三月时光,已将他们磨砺得脱胎换骨。
起初的三百人,如今仅余二百七十八。
那消失的二十二人,自然已不在人世。
“很好。”
“韩双。”
“仅三月训导,你便令吾刮目相看。”
望着眼前死士出手间的狠厉姿态,以及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气质,赵铭对负责操练的韩双颔首赞许。
“承蒙主上嘉许。
若再予属下时日,他们必能更进一层。”
韩双垂首应道。
“时间自然会有。
只是眼下看来,人手仍显不足。”
“韩喜。”
“这三月招募进展如何?”
赵铭目光转向另一侧。
“禀主上。”
“渭城另处已新募死士五百,皆不满十一之龄,现已开始操练。”
韩喜即刻回禀。
“继续招揽。”
赵铭微微点头,继而吩咐。
“主上。”
“人手尚可筹措,只是钱粮耗用甚巨……短短三月,主上留下的金银已耗去近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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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喜面露难色。
蓄养势力如同无底深壑,吞金噬银,永无止境。
赵铭交予韩喜的,几乎是随身所携的全部资财——黄金七千有余,钱币十余万。
不过九十余日,竟已耗去近半,日销之巨可想而知。
这便是在焚银烧金。
上下数百人的衣食住行、未曾停歇的招募、矿石药材的采买——桩桩件件皆需银钱铺路。
赵铭却神色淡然。
“此前命你采办的药材,现今如何?”
“已购得大批,皆囤于库中。”
韩喜忙答。
“酒酿得怎样了?”
赵铭又问。
这酒,正是他以业养业、以势培势的关键所在。
“只待主上前去启封。”
“虽未亲尝,但据酿酒师所言,主上所授之法确然冠绝当世。”
“倘若市售,必能独占鳌头。”
韩喜恭声回应。
他所募的酿酒师中,除却几位民间匠人,余者皆原属韩王宫庭。
昔日秦军破韩都王宫,宫闱大乱,这些人本已下狱待死,却被赵铭暗中遣人截下。
对外则伪称已伏诛。
破城之役虽秩序渐复,刀下亡魂却难以尽数。
赵铭麾下便有数人,正是从那“已死”
的名录中悄然走出。
“引路,一观。”
赵铭当即起身。
对于以后世提 ** 法所酿之酒,他亦怀有几分期待。
韩喜疾步在前引领。
行至一处宽敞的酿酒坊内,只见数十酒瓮整齐排列,尚未近前,清冽香气已扑面而来。
仅是一缕气息,便似能透入肺腑,醒神沁心。
“大人。”
韩喜躬身禀报,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按您给的方子,一百大桶新酒都已酿成。
小的斗胆说一句,这酒香之醇烈,怕是连王宫里的珍藏都比不上。
即便再行勾兑,也远胜市面上的寻常货色。”
赵铭没有答话,只信步走到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旁,抬手掀开了盖子。
一股更为浓郁、几乎带着蜜意的酒香瞬间涌出,弥漫在作坊温热的空气里。
“光是闻着,便已醉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微扬,“后世的法子,果然不同凡响。
即便少了那些精巧器械,成酒也足以傲视当世了。”
他取过一支长柄酒提,探入桶中,舀起满满一提。
澄澈的酒液在陶盏中微微晃动。
他举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一线炽火,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开。
赵铭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有亮光。”这才配称作酒,”
他叹道,“往日所饮,不过寡水罢了。”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酿酒师傅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的性命前程皆系于此,若这新酒未能令主人满意,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参与酿造的师傅,皆有赏。”
赵铭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近二十张忐忑又期待的脸,“韩喜。”
“小人在。”
“查明他们各自家眷所在,暗中每户送去五千钱。
务必谨慎,勿要声张。”
“遵命!”
韩喜利落应下。
“谢大人厚恩!”
众酿酒师闻言,齐齐跪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既已入我门下,又亲手酿出这秘酒,其中干系,不必我多言。”
赵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基业初立,你们须臾不可离此。
但你们的功劳,我铭记于心。
所有封赏恩泽,都会落在你们家人身上。”
“大人恩重,属下等必誓死效命!”
众人伏地,语声恭敬而坚定。
赵铭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韩喜:“选址之事,办得如何了?”
“回大人,渭城、新郑、阳城等大小十一处城池,均已置下合用的铺面,共计十处,随时可以开张。”
韩喜对答如流。
“将这些酒勾兑妥当,酒馆便尽快营业吧。”
赵铭下令道,“若再无进项,先前留下的那些金银,总有耗尽的一日。”
“大人放心,只等酒到,各处立刻便可开张。”
韩喜略一迟疑,“只是……这酒馆的招牌名号,还需大人亲自定夺。”
“名字么……”
赵铭略作沉吟。
“便叫‘酒仙楼’吧。”
他淡然一笑。
“好名字!”
韩喜眼睛一亮,“大人真是高才!此名一听便令人过耳不忘,仙气盎然。”
赵铭的目光再次落回作坊内那一排排敦实的酒桶上,桶身散发着新木与酒香混合的气息。
“至于这酒本身,”
他缓缓道,“就叫‘酒仙醉’。
售卖之时,记住,不仅要做世家富商的生意,平民百姓,亦不可忽略。”
韩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请大人明示。”
“简而言之,将酒分出等级。
最上等者,纯度最高,香气最盛,定价一金一壶。
其余等级,依次递减,务必要让寻常百姓也负担得起。”
赵铭解释道,“市场广阔,皆不可失。”
“即便是最寻常的酒品,也须胜过市井间的一切烈酒。
如今财源已如流水般汇入掌中。”
“不止如此。”
“那‘酒仙醉’的顶尖之酿,并非金银所能换取,唯有在楼中耗费十金以上者,方有资格购得一坛。”
赵铭含笑说道。
韩喜闻言,眼中渐明:“这般说来,这‘酒仙醉’便成了咱们酒楼的镇店之宝,足以引得四方豪客争相品鉴。”
“正是此理。”
“具体价目,你可依实情斟酌。”
“总归一切以聚财为本。”
“待酒楼根基稳固,再行推行真正的会员规约,令此楼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盛宴之地。”
赵铭神色从容。
他虽未曾深究经世之学,可前世耳闻的诸般商道,置于今世,竟如利刃破竹。
“主上真乃天纵之才。”
“凭此佳酿,奴婢必能将酒仙楼经营为天下第一酒楼,为主上蓄积无穷之财。”
韩喜伏身叩拜。
“药材安置在何处了?”
赵铭伸手将他扶起。
“请主上随奴婢移步。”
韩喜即刻在前引路。
另一处新建的木屋之中,堆满了赵铭所需的各类药材。
“先前让你备下的大池与巨锅,可已齐备?”
赵铭问道。
“均已准备妥当。”
韩喜点头,又试探道:“主上是要……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