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功业之机,向来是无人甘愿错失的。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静默。
郑国垂目沉吟,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群臣,神色间并无争竞之意,只似一个惯于河渠土木的匠人,置身于这新旧权柄的暗涌之外。
然而御座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回避的期许。
他静了片刻,终于开口:
“若定要臣举荐,臣以为蒙毅可当此任。”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隐隐浮动的争执之气顿时消散。
王绾与李斯皆收声不语,不再多言。
蒙氏一门,虽不似王家有王翦那般赫赫战功,却自蒙骜起三代效秦,忠心贯日。
老家主蒙骜昔年曾随武安君白起征伐四方,门风沉厚,不涉朝中新旧之争。
正因如此,蒙氏在朝中地位超然,两方皆不愿轻易触犯。
郑国此举,并无私心。
他深知蒙毅为人清正,若赴地方,必能安民而治,不施苛政。
御座之上,君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问看似随意,却既抚了郑国之志,又顺理成章地推出了他心中早属意的人选。
权谋之道,有时正在于不言之中。
“既是郑卿所荐,孤自然准允。”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蒙毅,温声道:
“蒙卿,明日便赴韩地,主持颍川郡政务。
待那处民心归附,局势大定,孤必亲自为你叙功。”
蒙毅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却并未立即谢恩。
“臣领命。
然颍川初附,诸事未稳,臣有数事,望大王明示。”
“讲。”
“其一,若有乱事,当以重刑震慑,还是怀柔安抚?”
“其二,颍川田土,当尽数收归官有,或另有分划?”
“其三,臣治郡期间,若需兵卒协防,可否调动当地守军?”
蒙毅挺直脊背,目光沉静,等待君王的答复。
“生乱者,依秦律严惩,不必宽纵。”
“韩地既入秦疆,一应制度皆从秦法。”
“调兵之事,你可与李腾商议而行。”
回答简洁果断,毫无犹豫。
蒙毅再度躬身:
“臣明白了。”
蒙毅躬身领命,再无他言。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声音沉缓:“韩地虽狭,民却稠密。
三四百万生齿,若治理失当,必生祸乱。
你既担此任,凡镇守所需,不必事事请奏——法无禁止,皆可自决。”
“大王所赐三诺,于臣已足。”
蒙毅再度行礼,“倘遇万难不解之事,臣自当上奏天听。”
嬴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
此时,王绾自群臣中缓步而出,含笑进言:“大王,韩将覆灭,实乃大秦之幸。
臣闻大王有意将栎阳公主许配王翦将军之子王贲,既如此,何不双喜同临?王翦将军有女,年方十四,与长公子年纪相仿。
今正值李腾将军灭韩、上将军镇边之际,若再定下婚约,便是三喜盈门。”
嬴政闻言,唇角微扬,神色却静如深潭。
此事早在对韩用兵前便已流传朝野,他从未阻拦,任其蔓延——这本就是他默许的布局。
赐公主于王贲,是向王家示以殊宠;而以王家女配长子,表面光耀,实为制衡。
联姻自古便是王权惯用的锁链,亦是质押。
王翦浸淫朝堂数十载,岂会不明此中深意?纵有不愿,王诏既下,为臣者又何能违逆。
“此议……”
嬴政缓缓开口,“待上将军凯旋之日,再行商定罢。”
王绾垂首,皱纹间掠过一丝笑意。
大王未否,便是默许。
他官至相邦,已临人臣之极,前程再无寸进可能。
然为家族计,为后世子孙谋,他须早铺长路——而这条路,必系于王权,系于未来的君王。
他选定的,正是嫡长公子扶苏。
“大王圣明。”
王绾恭声退下。
嬴政拂袖:“诸事已毕,孤尚需批阅奏章。
余事明日朝议再奏。”
群臣齐声称是,次第躬身退出大殿。
顷刻间,殿内只余嬴政与静立一旁的赵高。
“你为何不退?”
嬴政未抬眼,笔锋仍游走于竹简之上。
赵高伏地低首,声如细丝:“奴婢斗胆请示——今夜大王欲宿于何宫?”
嬴政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语气平淡无波:“此事,交由你斟酌便是。”
他向来不将心思耗费在这类琐事上。
后宫那些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宗庙延续而存在的必要摆设,与情爱二字并无干系。
身为大秦之主,坐拥天下最为强盛的国度,他的后宫却异常简素,妃嫔不过寥寥数人。
比起那位动辄收纳数十上百 ** 的韩王,嬴政对女色的淡漠,可见一斑。
“前些时日,胡夫人曾提及十八公子思念大王。
今日恰逢公子生辰,大王是否移驾胡夫人宫中?”
赵高垂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亥儿的生辰么?”
胡亥那张机灵聪慧的小脸浮现在眼前,嬴政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言。”
“奴婢遵命。”
赵高心中暗喜,恭敬领命,缓缓起身,倒退着步出章台宫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却有些出神,方才“生辰”
二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生辰……”
“再过十八日,便是阿房的生辰了。”
“你若仍在朕身边,该有多好。”
“倘若当年……朕能护你周全,你便不会离去,我们的孩儿,或许比扶苏年岁更长些吧。”
“你……究竟在何方?”
低语在空旷的殿中消散,这位睥睨天下的君王,此刻眼中只剩深切的追忆与惘然,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玄衣冕服,也掩不住一瞬间流露出的、属于寻常人的孤寂。
……
**韩国旧都,新郑。
或许,如今已不该再称其为“韩都”
。
韩国既灭,其君王亦被李腾麾下五千精骑押解,正踏上前往咸阳的漫漫长路。
战火的硝烟虽已散去数日,城中的秩序勉强得以恢复。
街巷间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已被清理,浓郁血污之地亦被清水反复冲刷,但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仍旧顽固地萦绕在城池上空,非时光不能彻底涤净。
然而,戒备并未随着战事平息而松懈。
城门、要道,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巡弋。
尽管许多百姓在胆战心惊数日后,为了一家生计,不得不走出残破的家门,但面对这些曾带来刀兵与死亡的 ** ,恐惧与戒备仍深深植根于心底。
几日过去,城中流传开一些新的见闻:秦军军纪森严,巡逻兵士对寻常庶民秋毫无犯,甚至偶有兵卒不慎冲撞路人,竟会致歉。
搜捕的重点,仅限于藏匿的韩廷官吏与溃兵。
“都说秦人如虎狼,烧杀掳掠……看来,从前听说的,未必是真?”
“是啊,昨日我险些撞上一队秦兵,吓得腿都软了,谁知他们竟侧身让过,还摆手示意无妨……”
窃窃私语在街角巷尾流淌,恐慌的坚冰出现细微裂痕,但要彻底消融那经年累月筑起的隔阂与畏惧,绝非旦夕之功。
新郑,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在血腥味与逐渐萌生的一丝困惑中,艰难地喘息着。
城中百姓望着往来巡视的秦军士卒,心中各自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暗自打量,也有人眼底藏着未曾熄灭的敌意。
街巷间低语隐约可闻:
“都说秦军如虎狼,破城必屠,逢人便杀。
如今亲眼见了,倒像是一支法令森严的兵马。”
“国已亡了,还能如何?只盼秦人的朝廷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眼下,且先顾着眼前的日子罢。”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对这些寻常庶民而言,山河易主已成定局,再难挽回。
既无力反抗,便只能学着在这新的权柄下低头求生——这几日城中不是没有试图藏匿或抵抗的人,而他们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秦军处置起来,并无半分容情。
于是惶恐归惶恐,日子还得过。
顺从的百姓,秦军倒也未曾无故欺凌。
双方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彼此警惕的平静。
伤兵营里,赵铭正为一名士卒换药缝合。
动作娴熟流畅,指尖稳得不带一丝颤动。
自从医术精进之后,这些处置对他而言已如呼吸般自然。
“救治伤兵一人,获得1点功德。”
眼底掠过一行熟悉的字迹。
身旁传来陈夫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赵兄弟,你这手法是越发利落了。
才几日工夫,竟像又进了一层境界。”
“无非手熟罢了。”
赵铭抬头一笑。
战事方歇,他便做了两手安排:麾下兵卒奉命清理战场、收敛遗骸;自己则抽身来到这伤兵营中。
一边借部下之手收集阵亡者身上偶尔浮现的奇异光点,一边亲手救治伤兵赚取功德——两不耽误,正是他筹划多时的路子。
陈夫子却凑近了些,神色转为认真:“赵兄弟所创的缝合法与淬火消毒之术,如今已在各营推行,活命者确比往日多了不少。
可老夫近日察觉,有些伤兵明明也用了此法,过后却仍染上‘七日风’;另一些却安然无恙。
这其中……莫非还有未察的关窍?”
赵铭手中动作未停,语气平静:“此事我亦早有关注。
说到底,眼下所谓的‘消毒’,终究不够彻底。
譬如缝合所用的针线与创口,若要完全洁净,依现今的手段实难办到。
再说烈酒——军中供给的已算天下最烈,可其性仍嫌不足,远达不到真正灭菌之效。”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布条丢入一旁陶盆。”眼下这些法子,不过是无奈之中择其善者。
虽比旧时强上许多,但距‘万全’二字,还差得远。”
“烈酒……性不足?”
陈夫子怔了怔,捻须沉吟,“可少府专酿的这批,已是天下无双的烈酒了。
这还不够么?”
赵铭轻轻一叹:“还差得远。”
陈夫子追问:“那可有别的法子?”
“眼下只能将创口洗净缝好,如此或能少些七日风的险处。”
赵铭答道,“至于烈酒……且看往后能否寻得更浓的吧。”
他心中其实早知蒸馏之法——前世他便是个好酒之人,只是此时不便多言。
陈夫子微微颔首,不再深究。
忽而转言笑道:“听说此番你又立下破城擒王的大功,前程怕是不可限量了。”
“老哥消息倒是灵通。”
赵铭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