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笼罩着这处荒僻宅院。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勉强点缀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黑煞”倒毙于地的身影,在白灰圈出的“死斗台”边缘微微抽搐,最终彻底归于平静,只有口中涌出的暗红血沫,还在缓缓蔓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那双铜铃般的大眼,至死还圆睁着,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横行云京地下拳场多年,一双铁拳下亡魂无数,竟会在这荒宅之中,被一个看似文弱、名不见经传的卫家庶子,以如此诡异莫测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点”死。
台阶上,卫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脸色在火光的跳跃下,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震惊、愤怒、嫉恨,以及一种如同跗骨之蛆般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惧,在他胸中疯狂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淹没。
死了?
“黑煞”就这么死了?
他花了重金,动用了不少人脉,才从地下拳场秘密“请”来的、实力足以媲美家族精锐护卫的顶尖打手,竟然在卫尘手底下,没撑过二十个呼吸?!
这怎么可能?!
年会时卫尘击败卫锋,虽然出人意料,但还能归结于卫锋旧伤、大意,以及卫尘那古怪的、疑似从医书中悟出的偏门手法。可今夜,“黑煞”是全力以赴,招招致命,却连卫尘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轻易看破破绽,一击毙命!这绝不是什么“侥幸”或“偏门”能解释的了!
这庶子,是真的有货!而且,货很硬!他的身法,那如鬼似魅、仿佛暗合某种天地韵律的步法;他的指法,那精准狠辣、专攻人体脆弱节点的手法……这绝非一朝一夕,或是胡乱翻看几本医书就能练成的!这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或者……有他所不知道的、天大的秘密!
卫昊死死盯着圈中那个缓缓直起身、面色微白、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庶弟,心中第一次真正涌起了强烈的、名为“失控”的恐慌。这个他一直视为脚下淤泥、可以随意揉捏的废物,不知不觉间,竟已成长到了如此地步,甚至……拥有了威胁他性命的能力!
不!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否则,今日之事一旦泄露,他在家族中将威信扫地!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庶弟在侧,他寝食难安!
卫锋在一旁,脸色也比卫昊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苍白。他亲眼见证了卫尘击杀“黑煞”的全过程,那种举重若轻、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自问,即便自己伤势痊愈,状态完好,对上“黑煞”,也绝无可能赢得如此轻松写意!卫尘的实力,恐怕已经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这让他心中的嫉恨与恐惧,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那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江湖汉子,此刻脸上的残忍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之意。“黑煞”的实力,在他们这群人中绝对名列前茅,却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击杀,他们上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这趟浑水,似乎比预想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咳咳……”卫尘轻咳两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手,轻轻抹去嘴角一丝因真气剧烈震荡而渗出的、极淡的血丝,目光再次投向台阶上的卫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大哥,第一场,侥幸。按照约定,还有两场。不知,下一位,是哪位朋友愿意指教?”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侥幸”二字,落在卫昊耳中,却如同最辛辣的讽刺。
卫昊的脸色瞬间涨红,如同猪肝。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爆闪,几乎要失去理智,直接命令所有人一拥而上,将卫尘乱刀分尸!
但他终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他知道,若真的不顾脸面、一拥而上,即便能杀了卫尘,传扬出去,他这卫家嫡长子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父亲和族老们绝不会允许如此丑闻发生。而且,看卫尘刚才的身手,即便众人围攻,想要留下他,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被他反杀几人后逃脱。
必须按照“规矩”来!至少在表面上,要维持“切磋”的名头!卫昊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目光阴冷地扫过身旁那几位江湖汉子。
接触到卫昊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几名汉子心中都是一凛。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可不想把命搭上。但卫昊是雇主,又是卫家嫡子,他们也不敢公然拒绝。
“卫大公子,”一个身形瘦高、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锐利、腰间佩着一柄细长弯刀的中年汉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卫三公子的身法确实诡异,指法也颇为了得。不过,依在下看,他方才取胜,更多是仗着身法灵动,避实击虚,打了‘黑煞’一个措手不及。其自身真气修为,似乎并不如何深厚,方才一番闪避反击,气息已见紊乱,怕是消耗不小。”
此人外号“断魂刀”封七,一手“追风快刀”在云京地下颇有名气,以速度见长,眼力也颇为毒辣,看出了卫尘的些许虚实。
卫昊闻言,精神一振,仔细看向卫尘,果然见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分,呼吸的节奏也略显急促,显然消耗不小。是啊,那般精妙的身法,那般凌厉的指法,必然极为耗费真气心神!他毕竟年轻,修为能有多深?车轮战,耗也耗死他!
“封兄所言有理!”卫昊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对封七道,“那这第二场,就有劳封兄了!封兄的‘追风快刀’快如闪电,正好克制他那诡异身法!只要封兄能赢下此场,酬金翻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封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还是谨慎。他看了看圈中平静站立的卫尘,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点了点头:“好!封某便去会会这位三公子!看看是他的身法快,还是封某的刀快!”
说罢,他解下腰间弯刀,握在手中,缓缓走入白圈。刀未出鞘,但一股森寒锐利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卫尘的目光,落在封七身上。“洞微之眼”悄然运转。
只见封七周身气血,与“黑煞”那种狂暴旺盛、却杂乱无章的状态截然不同。其气血运行,主要集中在双臂、尤其是持刀的右手,以及双腿之上,运行路线凝练、迅捷,如同奔涌的溪流,显示出其修炼的是偏向速度和爆发的外家或特殊内功。其丹田处,有一团凝实但不算庞大的气旋,显然是内力修为,虽不及“黑煞”力量雄浑,但更加精纯,与刀法契合。
然而,在卫尘的“洞微之眼”下,封七体内几处细微的、与常人迥异的“暗伤”与“隐患”,也清晰可见。
其左腿膝关节外侧,有一处陈年旧伤,虽然表面愈合,但骨骼连接处有一丝细微的裂痕未曾完全长好,气血运行至此,总有极其微弱的滞涩。这或许是他早年与人搏杀,或修炼过度留下的隐患。
其右肩肩胛骨下方,有一处经络节点,因常年快速、高强度地运刀发力,而出现了细微的劳损和淤塞,虽然目前不影响发力,但在极限状态下,或长时间剧烈运动后,可能会成为弱点。
最关键的,是其心肺之间的膈膜附近,似乎因修炼某种追求极限速度、导致呼吸与内息配合略有瑕疵的功法,而留下了一处极其隐晦的、连封七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气结”。平时无碍,但若在剧烈战斗、尤其是呼吸急促、内息奔涌到极致时,这处“气结”便可能被引动,导致瞬间的气血岔乱、内息不稳。
这些“暗伤”和“隐患”,在寻常武者看来,或许无足轻重,甚至本人都未必清晰感知。但在生死搏杀中,尤其是在面对卫尘这种精擅“望气”、深谙人体经络气血奥秘的对手时,便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追风快刀……以速度见长,追求一击必杀,或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制对手。”卫尘心中快速分析,“其弱点,在于旧伤隐患,以及那处可能影响内息稳定的‘气结’。需以‘五行步’周旋,引其强攻,耗其锐气,待其气息稍乱、旧伤隐痛发作、或攻击出现习惯性破绽时,再以‘青藤缠’或‘岐黄指’攻其必救!”
战术既定,卫尘心神愈发明澈。他缓缓摆出一个看似松散、实则隐含“五行步”起手式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向封七。
封七见卫尘不言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压力。他冷哼一声,不再犹豫,右手猛地握住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弯刀出鞘,在火光照耀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泛着幽蓝的寒芒,显然是一柄饮过不少鲜血的利刃。
“卫三公子,小心了!”封七低喝一声,脚下一点,身形并未如“黑煞”那般狂猛突进,而是如同一缕青烟,以一种飘忽不定、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卫尘飘掠而来!同时手中弯刀化作一片朦胧的刀光,如同疾风骤雨,又似水银泻地,瞬间将卫尘周身数尺空间完全笼罩!
刀光凄冷,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凌厉的刀气割裂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令人头皮发麻。这“追风快刀”,果然名不虚传,一出手便是全力抢攻,务求以最快的速度、最密集的攻势,压制对手,让对手疲于应付,无暇反击,最终露出破绽,一击毙命!
面对这比“黑煞”的刚猛拳势更加迅疾、更加绵密、也更加危险的刀光,卫尘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五行步”——金行,锐利迅捷,主杀伐变革;水行,至柔至顺,无常形,善避让。
他的脚步动了。
不再像面对“黑煞”时那般以“水行”为主的飘忽灵动,而是融入了“金行”的锐利与果决。只见他的身形,在如瀑的刀光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时而如金铁交鸣,以毫厘之差与刀锋擦身而过,脚步踏地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时而又如流水蜿蜒,顺着刀势的缝隙轻柔滑开,不带一丝烟火气。
封七的刀快,卫尘的步法更快,更妙!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在方寸之间,以最小的幅度,做出最精准的闪避。每一次看似惊险万分的擦身而过,实则都在他精准的计算和“洞微之眼”对刀势轨迹的预判之中。
更让封七心惊的是,卫尘的闪避,并非完全被动。他偶尔会以指尖、手肘、甚至肩膀,极其轻微却又精准地“点”在刀身侧面,或封七持刀手腕的附近穴位。这些“点”击力度不大,却总能在他刀势将发未发、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节点上,带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滞涩和干扰,打断他连绵刀势的节奏,让他难受得想要吐血。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又像是一根在狂风中坚韧摇曳的青竹,任凭他刀光如潮,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对方的核心,反而自己的节奏,在被对方一点点地带偏、打乱。
“好诡异的身法!”封七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劲敌。他不再保留,将“追风快刀”施展到极致,刀光愈发凄厉绵密,如同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要将卫尘彻底笼罩、绞杀!
然而,卫尘的“五行步”也在压力下,运转得更加圆融自如。五行生克,步随身换。他不再拘泥于单一属性,而是根据封七刀势的变化,随时切换。封七刀势凌厉迅捷如金,他便以“火行”之迅猛突进,稍沾即走,扰乱其锋;封七刀势绵密缠斗如水,他便以“土行”之沉稳厚重,固守一方,以静制动;封七欲以速度碾压,他便以“水行”之柔顺卸力,引偏刀锋……
一时间,只见白圈之内,刀光如雪,人影如魅。叮叮当当的轻微碰撞声(指尖、肘部与刀身的触碰),衣袂破风声,以及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凶险而奇异的搏杀乐章。
看台上,卫昊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不懂那精妙的身法变化,只能看到封七的刀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而卫尘在那刀光中穿梭,每每看似要被斩中,却又总能化险为夷,简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惊险到了极致。
“封兄!加把劲!他快不行了!”卫昊忍不住嘶声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封七何尝不想加劲?但他心中的震惊和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已经将刀法施展到了平生极致,速度、力量、招式变化,都已毫无保留。可对方,却依旧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被他的刀光压制,实则始终从容不迫,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每一刀的轨迹,甚至……看穿他身体的每一处弱点!
久攻不下,封七心中渐渐焦躁。他左腿膝关节那处旧伤,在如此高强度的移动和变向中,开始传来一阵阵隐痛。右肩肩胛下的劳损点,也因持续不断的全力挥刀,而微微发热、酸胀。最要命的是,呼吸因为剧烈的运动而越发急促,内息奔涌,胸口那处隐晦的“气结”,竟开始隐隐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卫尘眼中金芒一闪!
“洞微之眼”下,封七左腿旧伤处的气血滞涩陡然加剧,右肩劳损点的热度上升,而胸口那“气结”的波动,更是清晰了一分!
就是现在!
卫尘脚下“五行步”陡然一变,从以闪避为主的“水行”、“金行”,瞬间转为“火行”之迅猛突进!他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竟不再闪避封七正面斩来的一记凌厉斜劈,而是合身向前一撞,左手五指成爪,淡青真气高度凝聚,如同鹰爪,精准无比地扣向封七因挥刀而微微抬起的右臂肘关节“曲池穴”!
这一下变招,大胆至极,也精准至极!恰好卡在封七旧伤隐痛、气息微乱、刀势用老的瞬间!
封七大惊,想要变招回防,但左腿旧伤传来的刺痛让他身形微微一滞,胸口“气结”的波动更让他内息一岔,回防的动作慢了半拍!
“咔嚓!”
卫尘的左手,已如同铁箍般扣住了他的右肘“曲池穴”,真气透入,瞬间截断其手臂气血运行!封七整条右臂一麻,弯刀几乎脱手!
与此同时,卫尘的右指,并指如剑,看准封七因内息微乱、气血上涌而微微敞开的胸口檀中穴偏左半寸、那处“气结”所在,疾点而出!这一指,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近半的剩余真气,力求一击破其内息平衡,引发其气血反噬!
“岐黄指”——破穴截气,攻其本源!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封七胸口的刹那,卫尘心中警兆突生!“洞微之眼”看到,封七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其丹田处那团气旋,竟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逆转、压缩,然后轰然爆发!一股远超之前、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内力,顺着其尚未完全麻痹的左臂,灌注于左手五指,化掌为爪,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狠狠抓向卫尘的心口!同时,他张口,似乎要喷出什么暗器或毒物!
这是搏命一击!是“断魂刀”封七压箱底的、与敌偕亡的秘术——“逆血焚心爪”!一旦施展,自身经脉必遭重创,但短时间内力量速度暴增,且爪带奇毒!
电光石火之间,卫尘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封七如此决绝。此刻他右手前指,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左手扣着对方右肘,也难以瞬间回防。若被这一记“逆血焚心爪”抓实,或者被其口中可能喷出的毒物暗算,即便不死,也必遭重创,毒发身亡!
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