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卫家祖宅西侧一处平日里用来招待贵客的雅致院落——“漱玉轩”,此刻灯火通明。苏家家主苏正南动用了紧急权限,将刚刚力挽狂澜、自身却几乎虚脱的卫尘,安置在此处休养。这本不符合规矩,但在叶老的默许和卫鸿远复杂的默然下,无人敢置喙。
漱玉轩内温暖如春,银霜炭在错金铜兽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陈设典雅而不失华贵,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墙上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世家底蕴。与卫尘那座偏僻、冰冷、破旧的偏院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卫尘此刻却无暇欣赏这些。他躺在柔软的锦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蚕丝被,两名苏家带来的、手脚伶俐又口风极紧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热水和干净布巾为他擦拭脸上、颈间的汗水,又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用老参和黄芪炖煮的参茶。
他并未拒绝这些照料。方才在暖阁中,为了稳住苏清雪的病情,他几乎榨干了丹田内最后一丝真气本源,心神更是因长时间高负荷运转“洞微之眼”和“望气术”而疲惫欲裂,此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体内那团翠绿气旋,此刻萎靡黯淡,旋转缓慢,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是强行施为的代价。《黄帝医典》的针法固然神妙,但消耗亦是巨大,尤其在他修为尚浅、真气微薄之时。若非他心志坚韧,又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精神,恐怕最后关头已经支撑不住。
他小口啜饮着参茶,温热的液体带着药材的甘苦流入腹中,化作丝丝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身体。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神农武经》的“引气篇”,尝试从这相对灵气浓郁些的雅室中,汲取那微乎其微的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同时,他也仔细回味、感悟着方才施针的每一个细节。
“灵针渡穴”配合“神农真气”,对那诡异“咒蛊”之力的压制、隔离、乃至逼迫出部分污血的过程,让他对这种源于《黄帝医典》的医术,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这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手段,更是一种对生命能量、对“气”、对“阴阳平衡”乃至对某些“非常规力量”的理解和运用。它与《神农武经》的武道修炼,相辅相成,隐隐有互为表里、医武同源之感。
“只是,那咒蛊之力,究竟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卫尘心中思忖。苏清雪一个深闺弱质,与人为善,怎会惹上此等阴毒手段?是冲着苏家去的?还是……另有所图?此事背后,恐怕隐藏着不小的风波。自己今日贸然插手,虽是为救人,也为自己博得了苏家的人情和叶老的看重,但同时也被卷入了一个未知的漩涡。祸福难料,必须更加谨慎。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在参茶药力和“引气篇”的缓慢作用下,卫尘恢复了一丝精神,体内真气也重新凝聚了微弱的一缕。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状态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恭敬的低语。
“三公子可歇下了?叶老和苏老爷子、家主前来探望。”是苏家那位管家的声音,隔着门帘,语气极为客气。
“请进。”卫尘撑着坐起身,靠坐在床头。
门帘被轻轻挑起,叶老、苏正南、以及卫鸿远依次走了进来。三人的脸色都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尤其是苏正南,虽然眼中仍有忧色,但眉宇间的绝望和焦虑已消散大半,看向卫尘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尘儿,感觉如何?”卫鸿远当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不管他心中对卫尘的突然“开窍”有多少疑虑和忌惮,今夜卫尘的表现,确实为卫家挣得了极大的脸面,甚至可能带来苏家这个强有力的盟友。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表现出姿态。
“多谢父亲关心,孩儿已无大碍,只是有些乏力,休息便好。”卫尘欠身回道。
“卫尘小友,今夜真是多亏你了!”苏正南上前一步,神情激动,“方才清雪已醒转片刻,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清明,能认出老夫,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老夫……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说着,又要行礼。
卫尘连忙虚扶:“苏老爷子切莫如此,折煞晚辈了。苏小姐能醒来,是吉人天相,也是她自身求生之志坚定。晚辈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叶老在一旁抚须笑道,眼中精光闪烁,“卫尘,你就不必过谦了。你那手针法,以气御针,认穴之准,手法之妙,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也仅在传说中听闻过。更难得的是,你竟能辨识出那等阴邪诡异之力,并以针法暂时克制。此等手段,便是宫中御医之首,怕也未必能及。你这身本事,到底从何学来?莫非真是令堂遗泽,竟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
叶老再次问及传承,语气虽带着赞赏,但探究之意也显而易见。这也是卫鸿远和苏正南此刻心中最大的疑惑。
卫尘心中早有腹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伤,缓缓道:“叶老谬赞了。晚辈这点微末伎俩,确是从母亲留下的手札心得中,自己胡乱揣摩出来的。母亲出身南州医家,所传医术,与中原正统或有不同,更偏重经络导引、气血调和,亦记录了一些古时流传的、关于各种疑难杂症、乃至……一些非常之症的零散见闻和应对思路。母亲去后,晚辈无所事事,便常翻看那些手札,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懂,只是强记硬背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今夜能认出苏小姐病症的‘非常’之处,实是巧合。母亲手札中,恰好记载了一例类似情形的医案,描述的症状如‘脉象诡谲,似有异物盘踞’、‘体寒而气秽’、‘印堂隐现异色’等,与苏小姐情形颇有几分相似。那医案最后,也语焉不详,只提及或与‘巫蛊厌胜’、‘阴煞侵体’有关,需寻源头,或觅‘至阳至正’之物、法门破解。晚辈只是依样画葫芦,以针法尝试导引、疏泄、稳固其本元,侥幸暂时压下了那股邪力。至于具体解法,晚辈实在不知,只是照着手札中记载的几式‘定神’、‘固本’、‘安魂’的针法,依葫芦画瓢罢了。”
他将一切再次归功于母亲遗泽,并强调自己是“依葫芦画瓢”、“侥幸”,既抬高了母亲医术的神秘和广博(让人无法轻易质疑),又降低了自己“无师自通”、“医术通神”的惊世骇俗程度。同时,他提到“需寻源头,或觅至阳至正之物、法门破解”,既是实话,也为自己后续可能的介入或需要特定资源,埋下了伏笔。
果然,听到是母亲遗泽,又涉及南州可能流传的古医案,叶老和卫鸿远眼中的疑虑稍减。南州偏远,多山多瘴,历来神秘,流传一些古怪的医术和偏方,倒也不足为奇。至于卫尘能看懂、能运用,则被归结于他自身的“开窍”和“天赋”,以及那份“侥幸”。
苏正南更是深信不疑,连连感慨:“令堂真乃神医也!可惜天不假年……不过,有子如此,继承其志,令堂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
他随即急切地问道:“三公子,依你之见,清雪体内那邪力,暂时被压制,可会反复?后续又该如何调理?那‘至阳至正’之物或法门,又是何指?”
卫尘沉吟片刻,道:“苏小姐体内咒力已被我以针法暂时封镇、隔离于三处要害,短时内应无大碍。但她元气大伤,需以温和之法徐徐进补,固本培元。我稍后可开一剂药方,以益气养血、安神定惊为主,佐以少量通络化瘀之品,帮助她恢复自身生机,抵御那残余邪力的慢性·侵蚀。切记,药性务必温和,不可峻补猛攻。”
“至于根治……”卫尘摇了摇头,“晚辈才疏学浅,手札记载也语焉不详。‘至阳至正’之物,或许指某些蕴含纯阳之气的罕见药材、宝玉,或是修炼纯阳内功有成者的真气辅助,或是某些专门克制阴邪的符箓、法器。而‘寻源头’,则更为关键,需查明是何人、以何种方式对苏小姐下此毒手,方能对症下药,找到最直接的解法。此非医术所能及,需苏老爷子暗中查访了。”
他将根治的希望,一部分引向需要“罕见资源”或“特殊力量”,另一部分则指向“查明真凶”,这既符合常理,也将苏家的注意力从单纯的“治病”引向了更复杂的“调查”和“资源搜寻”,无形中增加了苏家对他的依赖,也为他自己未来可能需要某些特定资源(比如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留下了合理的借口。
苏正南听得连连点头,将卫尘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他此刻已将卫尘视为救治孙女的唯一希望,自然是言听计从。
“三公子放心,老朽回去后,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暗中查访!也会尽全力搜寻那些‘至阳至正’之物!只是这期间,清雪的身体,还需三公子费心……”苏正南恳切道。
“苏老爷子放心,苏小姐既已好转,后续调理,晚辈自当尽力。若方便,晚辈可每隔三日,前去府上为苏小姐复诊一次,根据其恢复情况,调整针法与用药。”卫尘主动提议。这既是进一步巩固与苏家关系的机会,也是他实践、提升医术的途径,更能借苏家之势,在云京逐步打开局面。
“那太好了!有劳三公子!”苏正南大喜过望。
叶老也点头道:“如此甚好。苏兄,清雪丫头既已脱险,你也需保重身体,回去安排后续事宜。卫尘小友今日消耗巨大,也需好生休养。”
卫鸿远也道:“苏兄放心,尘儿这边,我会安排妥当。”
苏正南再次向卫尘和叶老、卫鸿远道谢,又留下两名细心可靠的丫鬟和管事在漱玉轩听候使唤,并留下了厚厚一叠银票和几盒珍贵的药材作为谢礼,这才带着苏醒不久、但依旧虚弱的苏清雪,在重重护卫下,连夜返回苏府。苏清雪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但根源未除,又涉及“邪术”,苏家必须立刻展开最隐秘、最严厉的内部调查和防备。
送走苏家一行人,漱玉轩内只剩下叶老、卫鸿远和卫尘。
叶老看着卫尘苍白但眼神清明的脸,意味深长地道:“卫尘,你今日所为,可不仅是救了苏家丫头一命那么简单。你可知,你显露的这手医术,意味着什么?”
卫尘微微垂目:“晚辈只知尽力救人,未曾想及其他。”
“好一个‘尽力救人’。”叶老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骄不躁,心思沉稳,难得。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后,盯着你的人,不会少。但有老夫和苏家这份人情在,云京之内,等闲宵小,也动你不得。你好生修养,年后,若在医术或武道上有什么疑惑,或需要什么助力,可来城西‘松涛别院’寻老夫。”
这是叶老明确释放的善意和庇护信号!松涛别院,正是叶老在云京的居所。
卫尘心中一震,知道这是叶老对自己的肯定和投资,连忙起身,郑重一礼:“晚辈谨记叶老教诲,多谢叶老厚爱!”
叶老点点头,不再多言,对卫鸿远道:“鸿远,你有子如此,是卫家之福。好生栽培,莫要埋没了。”说罢,也拄着拐杖,在护卫陪同下离开了。
漱玉轩内,只剩下了卫氏父子。
卫鸿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姿挺拔、眼神平静的庶子,心中百味杂陈。这个儿子,在他忽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成长到了让他都感到惊讶甚至一丝压力的地步。医术、武功、心性,皆非池中之物。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叶老和苏家的看重。这对他个人是机遇,对卫家,或许是福,也或许……是难以预料的变数。
“尘儿,”卫鸿远缓缓开口,声音复杂,“你今日,做得很好。为卫家,也为你自己,挣得了名声和倚仗。为父……很欣慰。”
“父亲过誉了,此乃孩儿本分。”卫尘垂首道。
“嗯。”卫鸿远点点头,“叶老的话,你要记住。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年后,武阁和修炼资源,为父会吩咐下去,给你最好的。你母亲留下的那些手札……若有所得,可继续钻研,但需谨慎,莫要误入歧途。若有不解之处,亦可来问为父,或族中长辈。”
这算是正式认可了卫尘的地位和潜力,并给予了一定的支持承诺。
“是,多谢父亲。”卫尘应道。
卫鸿远又交代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也离开了。作为家主,他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尤其是如何应对今夜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连锁反应。
漱玉轩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卫尘重新坐回榻上,看着桌案上那叠数额不小的银票和名贵药材,又想起叶老的承诺、苏家的感激、以及卫鸿远复杂的目光。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忽视、被践踏的“废物”庶子了。
“灵针渡穴”,渡的不仅是苏清雪体内的邪毒,更是他卫尘,破开命运坚冰,驶向未知波澜的第一根长篙。
夜还很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