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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告别与启程

    1877年6月,的里雅斯特

    马蒂奇决定在六月中旬离开。

    不是突然决定的。他想了好几个月,从春天想到夏天,从杏花想到海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想着克罗地亚的妹妹,想着那片二十年没回去的土地,想着自己这只有一只手的老兵,还能不能种出土豆。

    终于有一天早上,他走进莱奥的房间,把一份退休申请放在桌上。

    “签个字。你是长官。”

    莱奥看着那份申请,看了很久。

    “军士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火车票都买了。”

    莱奥拿起笔,签了字。他的手很稳,但签完之后,把笔放下,站起来,伸出手。

    马蒂奇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握住了。

    “谢谢您,军士长。”

    “谢什么?”

    “谢您教我擦炮、说克罗地亚语、看天气。谢您没让我变成一个只会写报告的军官。”

    马蒂奇笑了。“你本来就不是。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疯子。”

    “疯子好。疯子不会麻木。”

    他们站在营房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莱奥,”马蒂奇说,“我走了之后,炮台就交给你了。施密特帮你。雅各布帮你。那个小家伙,保罗,也会帮你。”

    “他帮不了。他太小。”

    “他小,但他的脑子大。他以后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厉害。”

    莱奥点了点头。“我会照顾他。”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马蒂奇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莱奥站在营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马蒂奇,他叫什么名字。

    不是姓,是名。

    马蒂奇是姓。他叫什么?

    他追出去。

    “军士长,您叫什么名字?”

    马蒂奇停下来,转过身,笑了。“我叫伊万。伊万·马蒂奇。”

    “伊万。我记住了。”

    马蒂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马蒂奇离开的那天,炮台所有人都在。

    施密特帮他提行李。行李很简单——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把烟斗、一包烟丝,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石头房子前面。

    “这是谁?”施密特问。

    “我妹妹。二十年前拍的。现在她老了,孩子也大了。”

    “您没见过那个孩子?”

    “没有。但我见过照片。她寄过。”

    施密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皮箱,拉好拉链。

    保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电动机。他把电动机递给马蒂奇。

    “军士长,这个送给您。”

    马蒂奇接过电动机,看了看。“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是宝贝。但您也是宝贝。宝贝送宝贝。”

    马蒂奇笑了。他用一只手把电动机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看着保罗的眼睛。

    “小家伙,你以后会造出飞机的。”

    “会。”

    “造出来了,飞到我妹妹家。她在克罗地亚,海边。你从天上就能看到。”

    “好。我飞过去,您给我做饭。”

    “我做。克罗地亚菜,很辣。”

    “我不怕辣了。我练过了。”

    马蒂奇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保罗的头。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了。保罗追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科恩先生,”他说,“军士长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以后去克罗地亚看他。”

    “好。我陪你去。”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六月的维也纳,天气开始热了。伊洛娜把窗户开到最大,让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桌上摊着第五篇报道的稿纸——《安全》,她写的是工厂里的安全设施。她采访了十几个工人,每个人都跟她讲了事故。断手、断脚、断手指、被烫伤、被化学品熏瞎眼睛。她把那些故事写进报道,不加修饰,不加评论,只是如实记录。

    她写道:“一个工人告诉我,工厂里的机器没有防护罩。他说,‘老板说,装防护罩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那个工人后来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老板赔了他十个福林。十个福林,够买一个月的面包。但买不回他的手指。”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贝克尔死了。今天下午。”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

    “我在。”

    “你告诉莱奥吧。他不接我电话。”

    “好。我告诉他。”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难过吗?”

    “不难过。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走错了路。如果他好好做生意,不去当官,不去贪,也许现在还在活着。”

    “也许。但‘也许’没有用。”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拿起笔,给莱奥写信。

    “莱奥:

    你继父死了。今天下午。

    我不难过。你也不要难过。

    他不是你父亲。你父亲说过,‘不要恨’。他没有说‘不要难过’。

    但我觉得,难过也没关系。难过完了,继续活。

    伊洛娜”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个邮筒,像是在等它把信吐出来。

    但它没有。

    信走了。

    她也该走了。

    她转身走回公寓,继续写稿。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六月十八日收到伊洛娜的信。他读完,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施密特走过来。“怎么了?”

    “他死了。”

    “谁?”

    “我继父。”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你难过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点。也许没有。”

    “你妈呢?”

    “她一个人。”

    “你要去维也纳吗?”

    “不去。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施密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莱奥旁边,跟他一起看海。

    海很平静。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像几个小小的、白色的十字架。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天堂,也许去地狱,也许哪也不去。”

    “哪也不去,就是没了?”

    “对。没了。”

    “那活着的人怎么办?”

    “活着的人继续活。活着,然后记住。”

    莱奥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母亲写信。

    “妈:

    听说他死了。您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想太多。想多了,睡不着。

    我在这里很好。有海,有朋友,有一个孩子。

    等我休假,去看您。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走到炮台边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炮。

    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叔叔,您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哭。”

    “那您就擦炮。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说得对。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他继续擦。保罗也拿起一块抹布,帮他擦。

    两个人,一大一小,在夕阳下,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那些生锈的铁管。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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