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6月,的里雅斯特
马蒂奇决定在六月中旬离开。
不是突然决定的。他想了好几个月,从春天想到夏天,从杏花想到海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想着克罗地亚的妹妹,想着那片二十年没回去的土地,想着自己这只有一只手的老兵,还能不能种出土豆。
终于有一天早上,他走进莱奥的房间,把一份退休申请放在桌上。
“签个字。你是长官。”
莱奥看着那份申请,看了很久。
“军士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火车票都买了。”
莱奥拿起笔,签了字。他的手很稳,但签完之后,把笔放下,站起来,伸出手。
马蒂奇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握住了。
“谢谢您,军士长。”
“谢什么?”
“谢您教我擦炮、说克罗地亚语、看天气。谢您没让我变成一个只会写报告的军官。”
马蒂奇笑了。“你本来就不是。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疯子。”
“疯子好。疯子不会麻木。”
他们站在营房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莱奥,”马蒂奇说,“我走了之后,炮台就交给你了。施密特帮你。雅各布帮你。那个小家伙,保罗,也会帮你。”
“他帮不了。他太小。”
“他小,但他的脑子大。他以后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厉害。”
莱奥点了点头。“我会照顾他。”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马蒂奇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莱奥站在营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马蒂奇,他叫什么名字。
不是姓,是名。
马蒂奇是姓。他叫什么?
他追出去。
“军士长,您叫什么名字?”
马蒂奇停下来,转过身,笑了。“我叫伊万。伊万·马蒂奇。”
“伊万。我记住了。”
马蒂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马蒂奇离开的那天,炮台所有人都在。
施密特帮他提行李。行李很简单——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把烟斗、一包烟丝,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石头房子前面。
“这是谁?”施密特问。
“我妹妹。二十年前拍的。现在她老了,孩子也大了。”
“您没见过那个孩子?”
“没有。但我见过照片。她寄过。”
施密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皮箱,拉好拉链。
保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电动机。他把电动机递给马蒂奇。
“军士长,这个送给您。”
马蒂奇接过电动机,看了看。“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是宝贝。但您也是宝贝。宝贝送宝贝。”
马蒂奇笑了。他用一只手把电动机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看着保罗的眼睛。
“小家伙,你以后会造出飞机的。”
“会。”
“造出来了,飞到我妹妹家。她在克罗地亚,海边。你从天上就能看到。”
“好。我飞过去,您给我做饭。”
“我做。克罗地亚菜,很辣。”
“我不怕辣了。我练过了。”
马蒂奇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保罗的头。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了。保罗追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科恩先生,”他说,“军士长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以后去克罗地亚看他。”
“好。我陪你去。”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六月的维也纳,天气开始热了。伊洛娜把窗户开到最大,让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桌上摊着第五篇报道的稿纸——《安全》,她写的是工厂里的安全设施。她采访了十几个工人,每个人都跟她讲了事故。断手、断脚、断手指、被烫伤、被化学品熏瞎眼睛。她把那些故事写进报道,不加修饰,不加评论,只是如实记录。
她写道:“一个工人告诉我,工厂里的机器没有防护罩。他说,‘老板说,装防护罩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那个工人后来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老板赔了他十个福林。十个福林,够买一个月的面包。但买不回他的手指。”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贝克尔死了。今天下午。”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
“我在。”
“你告诉莱奥吧。他不接我电话。”
“好。我告诉他。”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难过吗?”
“不难过。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走错了路。如果他好好做生意,不去当官,不去贪,也许现在还在活着。”
“也许。但‘也许’没有用。”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拿起笔,给莱奥写信。
“莱奥:
你继父死了。今天下午。
我不难过。你也不要难过。
他不是你父亲。你父亲说过,‘不要恨’。他没有说‘不要难过’。
但我觉得,难过也没关系。难过完了,继续活。
伊洛娜”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个邮筒,像是在等它把信吐出来。
但它没有。
信走了。
她也该走了。
她转身走回公寓,继续写稿。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六月十八日收到伊洛娜的信。他读完,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施密特走过来。“怎么了?”
“他死了。”
“谁?”
“我继父。”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你难过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点。也许没有。”
“你妈呢?”
“她一个人。”
“你要去维也纳吗?”
“不去。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施密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莱奥旁边,跟他一起看海。
海很平静。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像几个小小的、白色的十字架。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天堂,也许去地狱,也许哪也不去。”
“哪也不去,就是没了?”
“对。没了。”
“那活着的人怎么办?”
“活着的人继续活。活着,然后记住。”
莱奥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母亲写信。
“妈:
听说他死了。您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想太多。想多了,睡不着。
我在这里很好。有海,有朋友,有一个孩子。
等我休假,去看您。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走到炮台边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炮。
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叔叔,您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哭。”
“那您就擦炮。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说得对。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他继续擦。保罗也拿起一块抹布,帮他擦。
两个人,一大一小,在夕阳下,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那些生锈的铁管。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