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苏念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有鸟叫,声音清脆得刺耳。她躺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林越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有东西给你。"
老地方。他说的是昨天接她的那个咖啡厅。
苏念翻身坐起来,枕头下面摸出那张律师函,又看了一遍。受益人:苏念。五个字,黑白分明。
她不知道"受益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份文件能干什么,不知道林越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得自己去问。
八点四十,苏念下了楼。
周淑芬不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念丫头,早餐在餐厅,我有事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苏雪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苏小姐要出门?"保姆张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出去走走。"苏念说,"就在附近。"
门在身后关上,初春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苏念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脑子里在盘算该怎么问。
林越是律师。律师靠什么吃饭?靠信息,靠话术,靠让人签看不懂的文件。
可他昨天专门追出来给她这份律师函,还约她单独见面。这不像律师该做的事。
除非他有自己的目的。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管他什么目的,她都得去。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
咖啡厅还是昨天那家,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林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子旁边是一叠装在文件袋里的东西。
"来得挺准时。"他说,"坐。"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嗓子有点干,但现在不是喝水的时候。
林越把那叠文件推到她面前。
"昨天那份律师函,你看了多少遍?"
苏念没说话。
林越笑了笑,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受益人:苏念。这五个字,你想知道什么意思。"
"你昨天说,有东西给我。"苏念开口,"就是这个?"
"这是其中一部分。"林越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信托吗?"
苏念摇头。
"简单说,就是一种法律安排。有人把钱或者资产交给一个机构,让这个机构按照他的意思去管理、分配。管理的人叫受托人,拿到钱的人叫受益人。"
"受托人是谁?"
"雪笙信托。一家注册在京城的资产管理公司,专门做家族财富传承的。"林越喝了口咖啡,"这份合同是十八年前签的。那时候你刚出生。"
十八年前。苏念心里一紧。她出生的那一年。
"签合同的人是谁?"
林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合同上写的是你母亲的名字。"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苏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闷在胸腔里。
"她把钱放进去,指定你做受益人。"林越继续说,"按照合同条款,你在十八岁之前,每年可以领取一定的生活费,但不能动用本金。十八岁之后,你可以选择一次性拿走全部,也可以继续持有,由信托公司代为打理。"
"全部是多少?"
林越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比之前的都要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款。
"这是资金清单。"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苏念能看见,"十八年的投资回报,复利计算,资产增值,加上中间几次分红。"
苏念看着那些数字。
第一个数字是个"8"。
后面跟着十二个零。
她数了三遍。
"八……百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林越点点头。"保守估计。实际数字每个月都在变,要看投资组合的收益情况。但基本在这个量级上下浮动。"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的一角。纸张很薄,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八百亿。
青河镇最好的房子值二十万。她爸妈在镇子边上盖的那间砖房,连带院子算上也不值五万块。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本该拥有八百亿。
"你母亲是个很有眼光的人。"林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当年放进信托的这一笔钱,选对了赛道。2001年到2008年那段时间,私募股权投资回报率很高,她又做了几笔房产投资,都踩在了点上。钱滚钱,利滚利,就变成了现在的数字。"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问题一出口,苏念就后悔了。
林越看她一眼。"合同里有规定,这笔钱的来源是私人的合法收入,不涉及任何第三方权益。你母亲的意思是,不想让任何人追查。"
"任何人?"苏念抓住了这个词,"苏振华也不知道?"
"不知道。"林越的声音很平,"事实上,这份合同的存在,苏家没有任何人知道。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查过。你是唯一一个。"
苏念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昨天晚饭上苏振华看她的那一眼。那种不是愤怒、像在掂量什么的眼神。还有周淑芬和苏雪在楼上说的那句话:你爸自有安排。
他们有安排。可他们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是一张能掀翻整张桌子的牌。
"现在的问题是,"林越把那张资金清单收回去,声音里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抬头看他。
"我是说,你打算让他们知道吗?"林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念反问,"你是苏家的律师,不是我的。"
林越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这份合同的签署人是你母亲,不是苏家。苏家只是代为保管你,没有权利动用信托里的任何资产。我作为这份合同的见证律师,对你负有告知义务,对苏家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苏振华摊牌?"
"因为我不想。"林越的回答很干脆,"摊牌是你们苏家的事,我只是个律师。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判断不出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判断不出来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但这让她有点不舒服。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相信他。
"我还有问题。"
"说。"
"我母亲,"苏念顿了顿,"她是怎么死的?"
林越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但苏念看见了。
"合同里没有写。"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苏振华。"
"他不告诉我。"
"那就继续问。"林越站起身,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问到他回答为止。"
"你去哪?"
"公司。"林越看了她一眼,"今天下午苏振华有个董事会,可能会有人问起你的事。他大概会找你谈话。"
苏念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苏小姐,我多嘴一句。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他们不知道的。在你弄清楚他们知道多少之前,最好不要亮底牌。"
门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还有,"林越的手搭在门把上,"你母亲当年把这么大一笔钱放进信托,还特意选了雪笙信托这家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念摇头。
"因为这家公司是离岸架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你母亲本人。这意味着,除非你亲自去查,否则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你头上。苏振华不知道,苏家不知道,就连信托公司的普通员工都只知道有个'苏女士',不知道这个'苏女士'是谁。"
"你母亲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林越说完这句,推门走了出去。
咖啡厅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对着桌上那杯她没动过的白开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咖啡杯的影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八百亿。
母亲。
信托。
离岸架构。
这些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她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有一件事她想通了。
苏振华有安排,周淑芬有计划,苏雪有敌意。他们以为她是那个闯入者,是那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他们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是他们的命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念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我是苏振华的秘书王秘书。董事长下午三点想和您单独谈谈,请您三点钟到书房来。"
苏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林越说对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一口气喝完。
杯子在桌上磕出轻响。
三点。还有六个小时。她得想想,等会儿苏振华要跟她谈什么,她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