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勇被带回重案组之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永希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喝，两只手铐在一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把桌上那张空白的笔录纸吹得微微翘起。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展婷跟在后面，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等着。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何志勇，那个人是怎么联系你的？”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志勇抬起头，眼睛红肿。“打电话。我上面说了。”
“什么时候打的？”
“大概一个月前。晚上，我下班回家，手机响了。”
“对方的号码显示什么？”
“没显示。屏蔽了的。”
“说了什么？原话。”
何志勇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他说，‘何志勇，我要你在一辆车上做个手脚。给你十万块。干不干？’我问做什么车，他说‘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车牌号我发给你’。我说怎么做，他说‘在刹车油管上钻个小孔’。我说这个会出人命的，他说‘不用你管，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你就信了？”
何志勇低下头。“我需要钱。我老婆生病了，要动手术，医药费不够。”
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礼贤。“查一下他老婆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礼贤已经在查了，敲了几下键盘。“是真的。他老婆去年查出了乳腺癌，做了手术，最近又要化疗。医药费花了不少。”
“所以他是为了钱。”
“动机有了。但指使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姚学琛在里面继续问：“你怎么收钱的？”
“他让我在修理厂门口的垃圾桶下面找一个信封。我去找了，里面有五万块现金。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你拿到钱之后做了什么？”
“第二天上班，陈志豪的车来做首保。我趁其他同事不注意，钻了孔。”
“钻完之后呢？”
“把车放下来，正常做完了保养。然后打电话给那个人，说做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好的，剩下的钱过几天给你’。过了三天，我又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五万。”
“你有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他打过一次电话来，说如果警察问起来，什么都别说。”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陈志豪死了？”
何志勇的眼泪掉下来了。“知道。我看到新闻了。我没想到会死人。”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手铐的链子碰到了额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没想到？你是修车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刹车油管钻孔会有什么后果。”
何志勇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起伏，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姚学琛站起来。“何志勇，你说了实话，对你有帮助。但你的行为直接导致了陈志豪的死亡，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他走出审讯室，关上门。永希迎上来。“姚Sir，他说的是真话吗？他不认识那个人？”
“应该是真的。他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眼泪和情绪也都是真的。”
“那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那个人。”展婷走过来，“通话记录查了吗？”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查了。何志勇说的那个时间点，确实有一个屏蔽号码的电话打进来。查不到来源，对方用了技术手段隐藏了号码。”
“钱呢？现金有没有标记？”
“没有。普通的五百块纸币，市面上流通的，查不到来源。”
“那就难找了。”永希靠在墙上，“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用变声器打电话，现金支付，不露面。这个人很专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姚学琛走回办公室，站在白板前。陈志豪的名字写在中间，旁边连着几条线——何志勇、陈浩然、方丽华。他在何志勇旁边写了“幕后主使”四个字，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人跟陈志豪有仇。而且不是一般的仇，是想要他命的仇。”
“陈志豪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吗？”展婷问。
礼贤调出资料。“陈志豪，物流公司经理。公司经营了十几年，竞争对手不少，但没有特别明显的死对头。他这个人性格不算好，在单位跟几个同事关系紧张，但也不至于到要杀人。”
“私生活呢？”
“外面没有女人，夫妻关系一般，但也没有大的矛盾。他儿子陈浩然跟他关系不好，但那是家庭矛盾，儿子不会找外人来杀自己父亲。”
永希想了想。“会不会是公司内部的人？比如想取代他的位置的同事？”
“有可能。但要有证据。”
姚学琛转过身。“礼贤，查陈志豪公司的所有人。同事、下属、老板——看谁最近有异常，谁缺钱，谁跟陈志豪有过节。同时查何志勇那个修理厂的监控，看一个月前有没有人在修理厂附近出没过，尤其是放信封的那个垃圾桶周围。”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调监控。
永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的颜色灰的白的黑的，没有一把鲜亮的。
“姚Sir，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已经不在香港了？”
“有可能。他计划周密，做好了就跑。”
“那我们岂不是抓不到他了？”
“抓得到。只要他露出破绽。”
下午，礼贤从监控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修理厂门口的监控拍到一个月前的晚上，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放了一个信封，然后快步离开了。这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礼贤通过路口监控追踪到了他的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牌号拍到了。
“车牌查到了。车主叫张永发，四十二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礼贤把资料调出来。
“张永发？他跟陈志豪什么关系？”
“查一下。”
礼贤敲了几下键盘。“陈志豪的物流公司，跟张永发的贸易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两家公司合作过一个大项目，后来因为分成问题闹翻了，打过官司。张永发输了，赔了不少钱。”
永希的眼睛亮了。“有动机了。”
“还要查张永发跟何志勇有没有直接联系。”姚学琛说。
礼贤又查了一会儿。“两个人的通话记录没有交集。但张永发公司附近有一家银行，何志勇老婆的医药费，有一部分是从那家银行的ATM机上存的现金。时间点跟何志勇收到钱的时间吻合。”
“现金存款不能直接证明是张永发存的。但可以作为线索。”
姚学琛站起来。“去找张永发。”
张永发的公司在荃湾一栋写字楼里，不大，门口挂着“永发贸易”的牌子。前台没有人，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永希推门进去，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几份文件。他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电话讲到一半就停了。
“张永发？西九龙重案组。”永希亮出证件。
张永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什么事？”
“陈志豪，你认识吗？”
张永发的眼神闪了一下。“认识。生意上的朋友。”
“朋友？你们不是打过官司吗？”
张永发放下电话，靠进椅背。“生意上的事，有纠纷正常。官司打完了，就过去了。”
“过去了？你赔了几百万，就这么过去了？”
张永发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姚学琛走上前。“张永发，一个月前你有没有去过荃湾一家修理厂？在门口的垃圾桶下面放过一个信封？”
张永发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但永希看到他的膝盖也在抖。
“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
“确定。”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张永发，我们查到你公司的车出现在修理厂附近。你的车牌号被监控拍到了。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张永发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花了十万块，雇何志勇在陈志豪的车上动手脚。何志勇已经全说了。你以为用了变声器、现金支付、遮挡车牌，就没人查得到你？”
张永发的嘴唇在发抖。“我没有要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出个车祸，受点伤，搞垮他的生意。”
“刹车油管钻孔不是‘受点伤’，是会死人的。你是做生意的，你不会不知道。”
张永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赔了几百万，公司差点倒闭。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要转学。我什么都没有了。他陈志豪凭什么还好好的？”
“所以你就杀他？”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姚学琛拿出手铐。“张永发，你涉嫌买凶谋杀陈志豪。现在依法逮捕你。”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张永发没有反抗，只是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西装袖口湿了一大片。
张永发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何志勇的审讯室。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一个花钱买命，一个为了钱卖命，现在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永希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两个人被分别押进不同的羁押室。“姚Sir，这个案子终于查清楚了。”
“嗯。陈浩然无罪释放，但他的心理包袱比坐牢还重。何志勇和张永发等着判刑。”
四个人回到办公室，永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姚Sir，今天早点下班？”
“行。”
“楼下茶餐厅？”
“楼下茶餐厅。”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菠萝油四个？”
“对！”永希第一个冲过去，坐在红色的皮椅子上。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低头看了看，这次捡起来吃了。
“姚Sir，你说张永发要是没输那个官司，是不是就不会杀人？”
“输了官司可以上诉，可以想办法东山再起。杀人是下下策。”
“他选了下下策。”
“所以他坐牢。”
永希把剩下的菠萝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奶茶。“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是星期五，等着下班。”
展婷笑了。礼贤也笑了。姚学琛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