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去年逃离大别山时不同,此次行军,先遣营沿着大路阔步前进。
到达驻马店时,已是三月中旬。这个平汉铁路的重要节点,如今气氛紧张。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掩着门,偶尔有军车驶过,扬起一路灰尘。何振邦正带着队伍在城外休整,忽然听见天边传来嗡嗡的声响。
“敌机!”哨兵喊了一声。
队伍迅速散开,隐蔽到路边的树林里。何振邦蹲在树丛后面,抬头望着天空。两架日军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上的太阳旗刺眼。它们在头顶盘旋了两圈,低空掠过时,连机舱里飞行员的身影都看得见。战士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枪,有人死死盯着天上的铁鸟,眼睛里冒着火。
等敌机飞远了,何振邦从树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见新入伍的战士脸色发白,有人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原来日寇离自己这么近。还没进入大别山,就被鬼子的飞机压了一次头顶。
何振邦是红军第一个缴获过飞机的人,他太清楚飞机的厉害了。那时缴获的还是国军落后的飞机,如今遭遇的是日寇的先进战机。他当即拨通了林砚辰的卫星电话。
鲁山县府,林砚辰正在看军工厂建设进度。电话响了,豆包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把话筒递过来:“少爷,何参谋长的电话,遭遇敌机了。”
林砚辰接过话筒,听何振邦说完,后背一阵发凉。一直以来,他只顾着装备地面部队,完全忽视了防空。淞沪会战以来,国军空军已消耗殆尽,现在江淮地区的天空是日本人的天下。他作为掌控全局的指挥员,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他恼恨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豆包站在旁边,没说话。
“豆包,飞船提供防空武器需要多长时间?”
“距离下次送货还有十天。现在下单,这批货十天后就能送来。”
“下单。十套红缨-5甲和配套弹药,红旗9防空导弹车三十套。”
红缨-5甲是我国第一款全面装备的单兵防空导弹,弹长一米四六,弹径七十二毫米,发射重量十公斤出头。作战高度五十米到两千五百米,最大射程四公里多,飞行速度每秒五百米,被动红外寻的,专打低空目标。对付日军的螺旋桨飞机,绰绰有余。
林砚辰选它,还因为它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为将来自己生产更高级别的防空导弹打基础。
至于红旗9,连后世美国的U2高空侦察机都能揍下来,用来保卫根据地天空,大材小用。高炮他不打算引进,根据地的兵工厂已经开始建设,到时候让豆包提供先进图纸,各种火炮全部自制。
先遣中队继续前进。路过驻马店机场时,跑道上空荡荡的,连个飞机的影子都没有。机场里留守着一个连的国军,蹲在破旧的营房门口晒太阳。何振邦看了一眼,没说话。难怪鬼子的飞机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机场,这样的防空,能挡住谁?
信阳到了。这里的驻军是国军第三十军,原西北军改编的部队。抗日名将吉鸿昌就出自这支部队,对红色队伍有天然的亲近。听说一支装备精良的新四军中队要进驻大别山,同级别的团级长官纷纷前来拜访。
何振邦和王守义热情接待,还赠送了不少药品。这些青霉素是林砚辰特意让他们带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统一战线,交朋友;二是打广告。
制药厂经过多次扩建,已经拥有三百多名员工、十几条药品生产线,成为综合性药厂。产量不仅能满足内部需要,还急于打开外部市场。何振邦不知道,他的慷慨大方,实则被林砚辰当成了青霉素的市场推销员。
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更卖力;药品换来的巨额资金,正变成战士手中的武器、身上的装备和口袋里的军饷。
离开信阳,队伍开始进入大别山区。
山路还是那些山路,村子还是那些村子。但人没了。何振邦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村子都要停下来看看。有的村子只剩断壁残垣,野草从墙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有的村子连房子都没了,只剩几块地基石头,半埋在土里。还有的村子,房屋还在,但门窗破烂,院里长满了荒草,不见一个人影。
他想起那些年在这里打仗的日子。那时候,每到一个村子都有百姓送水送粮,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妇女们躲在门后偷偷看。如今,那些百姓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走了。他蹲在一个废弃的村口,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这土里有血,有泪,有他没来得及救的人。
王守义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站了很久,才开口:“何参谋长,走吧。”何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往前走。
军部为独立支队划定的防区,就到新集。再往前,是新四军第四支队的防区了。第四支队支队长高敬亭是个倔得要死的强硬派,打游击是把好手,脾气也硬。何振邦派李宝强去联络,顺便送些药品和装备,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李宝强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高司令说了,‘我们不要资本家的东西。没有这些投机钻营的资本家,我们一样抗日。’”
他把摔在地上的药箱放在何振邦面前,箱子裂了一道缝,里面的药瓶碎了几支。
何振邦没说话。他拿起那支碎了的青霉素,放在桌上。这是密洞的制药厂造的,是根据地的女工日夜加班生产出来的。在高敬亭眼里,这是“资本家的东西”。
何振邦想起林砚辰说过的话:“不要解释,不要争辩。等到仗打起来,他们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东西留下”
何振邦说,“人不进他的防区就是了。”
王守义问:“那失散的战友,不找了?”
何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找。在新集找,去大胜关找。找回来的,就是咱们的人。找不回来的,也记在咱们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别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那些山里,还有他认识的人,还有他没来得及救的人。他要等。等他们自己走出来,等他们听说新四军回来了,等他们找到新集来。
先遣中队在新集安顿下来,开始建立前哨据点。战士们砍树搭棚,挖灶做饭,在废墟上重建营地。
集上,仅存的少量百姓,围了过来:“老总,你们是谁的队伍,是要在这里驻扎吗?”一名老者怯生生地问道。
“我们是新四军,是打鬼子的队伍?”战士们回答。
“新四军?”他突然看到战士的红星帽徽。惊奇地问道:“红星——红星,你们是红军吗?”
听到战士肯定的回答,老者老泪纵横,向身后的乡亲们喊道:“乡亲们,他们是红军,是当年的红军,他们打回来了!”
乡亲们呼啦一声围了过来。大娘,拉起战士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泪水在脸上从横。
小伙子,接过战士肩上树干,向营地跑去。
何振邦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鼻子一酸。一年前,他带着几十个伤病员在山沟里躲着,直到王守义来找到他们。
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天明。
现在,他知道了,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