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身穿一身红色大棉袄,粗长的大辫子盘在头上,盒子炮没有入套,而是别在腰间,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嫩藕般的小臂。大冬天里,额头却带着细汗,显然是刚从练兵场上赶来的。
她身后跟着丫鬟,还有这段时间一直为山里送煤的掌柜。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浓眉大眼,气势轩昂,往那里一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林砚辰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豆包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向前一步,惊奇地喊道:“李大哥,你的伤好了?”
原来这就是豆包救治的那个伤员,三姑口中的“哥哥”,石龙寨的护卫队长。当时林砚辰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躺在担架上的伤员,之后再无交集,认不出来也算正常。而豆包连续三天去给他换药治疗,每天清创、上药、注射,一来二去,自然熟悉得很。
那人越过三姑,大步上前,先向林砚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身向豆包行礼道:
“在下李振堂,感谢公子和豆包姑娘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二位出手相救,我李振堂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鲁山县城了。”
林砚辰急忙上前扶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李兄请起!再说救你的是豆包,我就是个跑腿的。”
豆包在一旁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三姑见几人在寨门前客气个没完,急忙插话:“公子远道而来,令山寨蓬荜生辉!这天寒地冻的,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请入寨内叙话!”
三姑客气起来倒像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温婉得体,看来在外面那种风风火火的江湖豪气,也是故意装出来的。
一行人进了寨门,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林砚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石龙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寨墙内房屋鳞次栉比,少说也有五六百户人家。巷道里人来人往,有挑水的、有摆摊的、有抱着孩子晒太阳的,见了三姑都恭敬地打招呼。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过去,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老远。
林砚辰心里暗暗点头:这寨子治理得不错,有生气。
聚义厅是大寨正中的一座青砖大瓦房,门口立着两根粗木柱子,上面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进了门,迎面是一张八仙桌,两边摆着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笔法粗犷,气势倒是很足。
宾主落座,丫鬟端上热茶。三姑寒暄了几句,便问起此行的目的。
林砚辰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三姑,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笔大买卖。”
三姑眼睛一亮:“公子请讲!”
“我与姚大夫商议,准备在鲁山县城合办一家综合医院。我们山里也想到县城开办一些工厂,生产些日用百货。办工厂需要电,因此我计划先在鲁山建一座火力发电厂。建电厂需要大量的煤,我此次来,就是想看看咱们这里的煤炭开采情况,了解一下能不能保证电厂用煤的需要。”
“发电厂?”三姑有些困惑,“那是啥玩意儿?”
林砚辰笑了笑,解释道:“就是烧煤发电,有了电,工厂里的机器才能转,晚上街上的路灯才能亮。鲁山县城到现在还没通电,就是因为没有电厂。”
三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那是好事啊!鲁山要是通了电,那可就是咱豫西独一份了!公子要多少煤?”
“我计划建的电厂是装机容量五万千瓦的小型电厂,每天需要四百吨原煤。换成斤的话……”林砚辰心里盘算着。
坐在一边的李振堂脱口而出:“八十万斤。”
这个数字把三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八十万斤?!”
她瞪大眼睛看着林砚辰,又转头看看李振堂,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气馁地坐回去,喃喃道:
“可我们窑上,每天最多能开采一万斤煤啊……八十万斤,这差的也太远了?”
林砚辰心里也是一沉。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煤矿落后,但没想到落后到这个程度。日产一万斤,折合下来也就五吨。仅仅他那座“小型电厂”一天要烧四百吨,别说以后还要炼钢……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三姑莫急。能不能带我先去看看你们的煤窑?我想亲眼看看开采的情况,心里好有个数。”
三姑一愣,随即点头:“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公子请随我来!”
她起身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林砚辰一行人往寨子后面的山沟里走去。李振堂也跟了上来,一路上不时指着远处的山势,给林砚辰讲解这一带的煤脉走向。
走了约莫两里地,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出现在林砚辰面前的景象,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个山谷里,有个一米多高的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大嘴。洞口外堆着一小堆煤炭,几个衣衫褴褛的矿工正用木铲,把煤一铲一铲装进麻袋。
矿洞里,不时有黑得只剩下白牙的矿工背着背篓爬出来,把煤倒在地上,又爬回去。整个人进进出出,全靠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
没有轨道,没有矿车,没有通风设备,没有任何他认知里“煤矿”该有的东西。
三姑在一旁解释道:“这还算好的。附近那几个小窑,连个像样的洞口都没有,就是在地上刨个坑,人钻进去挖。”
林砚辰想下井看看,被三姑死死拦住:“公子万万不可!井下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塌方,还有瓦斯……前年就炸过一次,死了七八个人。”
林砚辰站在洞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矿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煤矿。
矿工们提着脑袋干活,用最原始的方式,从地底下刨出那点黑色的“金子”。一天五吨的产量,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回到聚义厅,重新落座。三姑看着他凝重的脸色,有些忐忑:“公子,是不是……这煤不够用?”
林砚辰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李振堂,缓缓开口:
“三姑,我刚才看了你们的煤窑。说实话,那根本不算煤矿,就是个老鼠洞。人背着背篓进进出出,用镐头挖,用木铲装,连个轨道矿车都没有。这样采煤,一天能出一万斤已经是极限了。”
三姑听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俺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采的……”
“我知道。”林砚辰语气放缓和了些,“所以我说要改变。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们合作,引进一套全新的采煤设备。有了这套设备,你们的日产量,至少能达到三百吨。”
“三百吨?!”三姑腾地站起来,“公子莫要诓我?”
“我从不诓人。”林砚辰笑了笑,“三百吨是保守估计。如果设备运行得好,产量还能更高。”
三姑激动得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三百吨……那可就是六十万斤……比现在多六十多倍……”
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林砚辰:“公子,那设备得多少钱?俺们这小门小户的,刚还完买枪炮的钱,可真买不起洋玩意儿。”
林砚辰摆摆手:“设备不用你们买。我先出,和上次武器交易一样,你们用煤来抵。等设备运到了,我派人来教你们怎么用。以后采出来的煤,优先供应我的电厂,剩下的你们自己卖。设备款就从煤钱里慢慢扣,扣完为止。”
三姑愣住了。
她看看林砚辰,又看看李振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振堂这时候开口了:“公子这条件,可以说是极其优厚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这世界上最先进的采煤设备,都在德国鲁尔矿区。公子难道想从德国进口?那运费可不得了,而且路途遥远,没有一年半载根本运不到。”
林砚辰心里一动,能问出这个问题,绝非等闲之辈。这李振堂,恐怕不只是个护卫队长那么简单。
他脸上不动声色,答道:“不是德国的。是我家族在海外自己用的,比德国的更先进。让豆包发个电报,那边就能装船起运。最多一个月,就能到货。”
“一个月?”李振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短的时间,从海外运到鲁山?”
“有门路。”林砚辰轻描淡写地说,“具体怎么运,不便细说。总之我能保证,一个月内,首批设备到位。”
李振堂盯着林砚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公子果然神通广大。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三姑见李振堂表态,也跟着拍板:“行!就按公子说的办!只要能让俺这煤窑一天出三百吨,公子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江湖上的豪爽劲儿,又回来了。
林砚辰点点头,又道:“设备是一方面,安全管理也得跟上。我会让豆包整理一份现代采煤安全手册,到时候你们组织矿工学。另外,矿工的工作服、防护装备,我也会提供一批。井下安全,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三姑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砚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公子,那电厂建起来,真的能一天吃掉八十万斤煤?”
“差不多。”林砚辰估算道,“按三百天算,一年就是十二万吨。这只是起步,以后电厂扩建,用煤量还会更大。”
“十二万吨……”三姑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起来,“公子,你这是要把俺这石龙寨的煤,全包圆了啊!”
林砚辰也笑了:“不止石龙寨。将来这一带的煤,我都要。如果拉拢其他矿主一同采购新设备,用新工艺采煤。这里的煤炭产量完全能翻几十倍,上百倍。”
三姑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道:“那敢情好!俺们跟着公子,以后可不愁没饭吃了!”
宾主尽欢,又聊了些具体细节。天色渐晚,三姑吩咐摆酒设宴,要好好招待这位“财神爷”。
酒席间,李振堂频频举杯,向林砚辰和豆包敬酒致谢。林砚辰注意到,他喝酒很有分寸,每次只是浅尝辄止,眼神却一直在暗中打量着自己。
这人,不简单。
酒过三巡,林砚辰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李兄以前在哪儿高就?我看你这身板气质,像是当过兵?”
李振堂微微一笑:“公子好眼力。早年在西北军混过几年,后来队伍散了,就回了老家。这几年在三姑这儿混口饭吃,当个护卫队长。”
“西北军?”林砚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见过大世面的。”
“什么大世面,刀口舔血的日子罢了。”李振堂端起酒杯,“比不上公子,海外归来,胸中自有丘壑。来,我敬公子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林砚辰放下酒杯,笑了笑,没再说话。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个“李大哥”画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