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在峡谷上方,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刀。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谷底是一条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此刻,谷底扎着二十几顶帐篷,帐篷是灰褐色的麻布,在月光下像一堆堆隆起的坟包。
帐篷中间的空地上,几堆篝火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火堆旁散落着啃过的骨头、倒扣的酒碗、几件胡乱扔在地上的皮甲。鼾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此起彼伏,混着磨牙声和梦呓。
最大的那顶帐篷在营地中央,帐帘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张彪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腿,一坛酒。羊腿烤得焦黑,他只撕了几口就扔在一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是劣酒,又辣又涩,但他喝得很痛快。
“校尉,咱们明天就能到那破城了吧?”旁边一个亲兵讨好地问。
张彪抹了把嘴,脸上的横肉在油灯下泛着光:“屁大点地方,三千流民,几十个拿竹竿的兵。侯爷让咱们来,就是走个过场,顺便……”他嘿嘿一笑,露出被酒染黄的牙齿,“捞点油水。”
“听说那废皇子弄出了铁?”
“铁?”张彪嗤笑,“流民窝里能炼出什么好铁?怕是连把像样的刀都打不出来。等咱们到了,先把城围了,让他们把粮食、铁料、女人都交出来。不交……”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亲兵也跟着笑。
帐外,夜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张彪又灌了一口酒,觉得身上热起来。他解开皮甲的系带,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抓起羊腿又啃了一口,满嘴流油。
“派出去的哨兵呢?”他含糊地问。
“都安排好了,谷口两个,谷尾两个,营地四周四个。”亲兵说,“校尉放心,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藏不住。”
张彪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确实不担心。
三百对几十,披甲对布衣,长矛对竹竿。这仗闭着眼睛都能打赢。他现在想的,是明天进城后,先抢哪家,先睡哪个女人。听说那废皇子身边有个姓陆的读书人,还有个从边军逃出来的校尉。读书人杀了可惜,可以抓回去当个文书。那个校尉……要是识相投降,就收编了,要是不识相,就砍了脑袋挂城门上。
他想着,又笑起来,端起酒坛直接往嘴里倒。
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胸膛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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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燕青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
岩石很凉,贴着胸口,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岩壁粗糙,硌得手肘生疼。但他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缓。
他的眼睛盯着谷底的营地。
月光不够亮,但足够看清营地的轮廓。帐篷的位置,篝火的位置,哨兵的位置。两个哨兵在谷口,靠着岩壁打盹。两个在谷尾,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站着的那个也在不停点头。营地四周,四个哨兵来回走动,但走得很慢,很敷衍,走几步就停下来,靠着树干或石头休息。
松懈。
太松懈了。
燕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身后,十一个北荒卫的兵卒和三个猎户,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脸上、手上都抹了泥灰,在月光下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偶尔压抑的呼吸声,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韩铁山趴在燕青旁边,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上好了,箭袋里插着十二支箭,箭头上裹着浸了油脂的布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狼。
“燕校尉。”韩铁山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谷口两个,交给我。”
燕青点头。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身后的人看懂了一—弩手上岩壁最高处,瞄准军官帐篷和火头军帐篷;滚石组到预定位置,准备推石头;火攻组跟着韩铁山,用火箭点燃粮草辎重;其余人掩护,射杀哨兵。
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移动声。
像一群夜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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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
两个哨兵靠坐在岩壁下,怀里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其中一个忽然惊醒,揉了揉眼睛,嘟囔道:“什么时辰了?”
“管他什么时辰。”另一个含糊地说,“天亮还早呢。”
“你说,咱们明天真能打进那破城?”
“废话。三百人打几十个流民,打不进去才怪。”
“可我听说,那废皇子有点邪门,弄出了铁……”
“铁有个屁用。”哨兵嗤笑,“你会打铁吗?我会打铁吗?流民会打铁吗?怕是连个铁钉都打不好。别瞎想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两人又闭上眼睛。
他们没有听到,岩壁上,有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蛇在爬。
韩铁山像一只壁虎,手脚并用,从岩壁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身体顺势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藏在阴影里。
他离那两个哨兵只有三丈远。
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劣酒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韩铁山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是猎刀,刀身狭长,刃口磨得雪亮。他握紧刀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了一眼岩壁上。
燕青在月光下点了点头。
韩铁山深吸一口气,然后像豹子一样扑了出去。
三丈距离,两个呼吸。
第一个哨兵听到风声,刚睁开眼,喉咙就被刀刃割开。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韩铁山一脸。哨兵想叫,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手胡乱地抓了几下,就软了下去。
第二个哨兵惊醒了,抓起长矛就要刺。
韩铁山侧身躲过,短刀反手一撩,刺进对方肋下。哨兵惨叫一声,但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韩铁山已经捂住他的嘴,刀子在肋骨间一搅,再一抽。
哨兵瞪大眼睛,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韩铁山喘着粗气,脸上、手上都是血。血是温的,腥的,黏糊糊的。他抹了把脸,把短刀在哨兵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后。
岩壁上,燕青又做了个手势。
谷尾的两个哨兵,也同时被解决。
猎户出身的奇袭队员,用套索从岩壁上滑下去,一个捂嘴割喉,一个用石头砸碎脑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现在,只剩下营地四周的四个哨兵。
燕青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岩壁最高处,三个弩手扣动了扳机。
弩机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树枝折断。
三支弩箭破空而去,在月光下划出三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第一支箭,射向了军官帐篷。
张彪正端着酒碗,忽然觉得胸口一痛。他低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箭杆插在胸膛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他愣住,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剧痛传来,他张嘴想叫,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堵住了声音。他伸手去拔箭,手刚碰到箭杆,就软软地垂了下去。酒碗掉在地上,碎了,酒液混着血,在地上蔓延开。
第二支箭,射向了火头军帐篷。
一个正在打鼾的火头兵,被箭射穿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第三支箭,射中了营地边缘一个哨兵的后心。哨兵正靠着树干打盹,箭矢穿透皮甲,钉进心脏。他身体一僵,缓缓滑倒。
几乎同时,韩铁山点燃了火箭。
箭头上裹着的布条浸透了动物油脂,一点就着,烧得噼啪作响。他拉满弓,瞄准营地中央堆放粮草辎重的地方。
嗖——
火箭划破夜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它落在粮草堆上。
干燥的草料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麻袋、木箱、帐篷。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着火了!”
有人尖叫。
营地瞬间乱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着裤子,手里抓着武器,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们看到火光,看到浓烟,看到同伴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吼叫。
“敌袭!敌袭!”
“在哪?敌人在哪?”
“看不见!看不见!”
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火光,听到同伴的惨叫,却看不到敌人。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胡乱挥舞着长矛,刺中了身边的同伴;有人转身就跑,撞翻了火堆;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岩壁上,滚石组推下了石头。
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岩壁上滚落,轰隆隆地砸进营地。石头砸塌了帐篷,砸碎了锅碗,砸断了骨头。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韩铁山又射出第二支火箭。
这支火箭射中了一顶帐篷。帐篷是麻布的,很快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照亮了周围惊恐的脸。
“放箭!”燕青低喝。
岩壁上的弩手和弓手,开始自由射击。
弩箭和箭矢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射向那些看起来像军官的人,射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人。箭矢不多,但每一支都带着死亡的呼啸。
一个什长刚举起刀,想喊“集合”,喉咙就被箭射穿。
一个老兵想点燃火把照亮四周,手刚碰到火折子,胸口就中了一箭。
混乱在加剧。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在营地里乱窜。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撞翻燃烧的帐篷,在火光和浓烟中尖叫、哭喊、咒骂。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逃跑,有人挥舞武器胡乱劈砍。
自相践踏开始了。
一个士兵被后面的人推倒,还没爬起来,就被十几只脚踩过去。另一个士兵想往谷口跑,却被迎面冲来的同伴撞倒,长矛刺进了肚子。火越烧越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呕吐声混在一起。
岩壁上,燕青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井,映着谷底的火光。他在计算时间,计算伤亡,计算敌军的反应。
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岩壁上的人开始有序撤离。弩手收起弩机,弓手收起弓,滚石组最后看了一眼谷底的混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韩铁山射出最后一支火箭,看着它钉在一辆辎重车上,点燃了车上的麻布,然后收起弓,像猿猴一样爬上岩壁。
十四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壁上。
谷底,大火还在燃烧。
张彪的亲兵冲进军官帐篷,看到校尉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
“校尉死了!校尉死了!”
亲兵尖叫着跑出去。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残存的士气。
士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脱下皮甲,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谷口、谷尾逃窜。有人摔进火堆,惨叫着打滚;有人被同伴踩死;有人慌不择路,撞在岩壁上,头破血流。
等到天亮时,营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二十几顶帐篷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粮草辎重烧成了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石头砸死的,有被踩死的,有被烧死的。清点下来,死了三十七人,重伤十九人,轻伤不计其数。三百人的队伍,一夜之间损失了近两成,而且士气彻底垮了。
活下来的士兵聚在谷口,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发抖,不停地往岩壁上看,仿佛那些黑暗的岩石后面,还藏着无数敌人。
“撤……撤吧。”一个老兵颤声说。
“往哪撤?回河东侯那?咱们丢了校尉,丢了粮草,回去也是死。”
“那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
“等天亮……等天亮了再说。”
他们不敢再进峡谷,也不敢在谷口久留,最后退到峡谷外一片开阔地,草草扎营,派了双倍的哨兵,但每个人都不敢睡觉,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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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燕青带着十四个人回到了郡城附近。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片树林里停下。韩铁山被派去报信,其余人原地休息,处理伤口,清点装备。
没有人说话。
他们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喘着粗气。脸上、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衣服被岩壁磨破,露出底下的皮肉,有的地方在渗血。但没有人喊疼,没有人抱怨。
他们活着回来了。
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燕青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战斗——哨兵的喉咙被割开时温热的血,火箭点燃粮草时蹿起的火苗,敌军在黑暗中自相践踏的惨叫,岩壁上滚落的石头砸碎骨头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郡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周胤一定在城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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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
周胤还站在那里。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风小了,但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但握着铁锤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陆文渊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殿下,喝一口吧。”陆文渊轻声说。
周胤摇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南方。
忽然,城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铁山从黑暗中冲出来,跑到城墙下,仰头大喊:“殿下!燕校尉回来了!奇袭成功了!敌军死伤数十,粮草被焚,校尉被杀,现在乱成一团,不敢再进!”
城头上,守夜的北荒卫兵卒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赢了!赢了!”
“燕校尉赢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像一道惊雷,传遍了整个城头,又顺着城墙传下去,传到窝棚区,传到流民耳朵里。
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
“怎么了?”
“燕校尉打赢了!敌军被打退了!”
“真的?”
“真的!韩猎户亲口说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流民们从窝棚里钻出来,聚在街上,仰头看着城头。他们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里有了光。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跑回家,把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说要送给北荒卫的勇士。
城头上,周胤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散开。
他松开握着铁锤的手,手指因为用力太久而僵硬,几乎伸不直。铁锤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文渊把粥碗递过来。
这次周胤接了,仰头喝了一大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硬邦邦的,但喝下去,胃里却暖了起来。
他看向南方。
晨光刺破晨雾,照亮了荒野。远处,老鸦峡的方向,还能看到一缕黑烟,袅袅升起,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赢了。
第一仗,赢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成功实施战术打击,挫敌锐气】
【奖励:文明点数+80】
【燕青忠诚度提升】
周胤闭上眼睛。
脑海里,文明点数从121跳到了201。
201点。
够了。
兑换炼钢术,需要200点。
现在,够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陆文渊:“传令,开城门,迎接燕校尉和勇士们回城。今天,全城加餐,每人多领一碗粥。”
陆文渊躬身:“是。”
周胤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
锤子还是那么沉,那么凉。
但握在手里,感觉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