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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理念的碰撞

    厢房内一片寂静。

    门板很薄,能听到里面轻微的呼吸声——平稳,但带着戒备。周胤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在粗糙的木门上留下浅浅的压痕。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在他脚边投出清晰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颤动,是风吹过。

    他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咔哒”声,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门开了半尺宽,燕青站在门后,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深潭里映出的寒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周胤。

    周胤收回手,拱手:“冒昧打扰。”

    燕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最后落回他脸上。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声音依然很冷,但门,开了。

    周胤走进厢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刀靠在墙角,刀柄朝着床的方向,伸手就能拿到。桌上放着一碗稀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户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粗糙的地形草图哗啦作响。

    燕青关上门,走到桌旁,没有坐。

    “陆文渊都告诉你了。”他说。

    不是问句。

    周胤点头:“是。”

    “那你来做什么?”燕青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来可怜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还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利用价值?”

    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周胤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燕青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属于军人的铁锈和皮革的气息。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官衙前院,流民们正在夯土筑墙,号子声隐约传来。

    “我来找你帮忙。”周胤转过身,看着燕青,“燕校尉,我需要你帮我练兵,保护这片地方。”

    燕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周胤,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夯土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为何?”燕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为你皇子之尊?为你个人野心?”

    周胤摇头。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流民聚居区”的位置:“你看这里。”

    燕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三天前,这里有三百二十七户流民。”周胤说,“他们从南边逃难过来,饿得皮包骨头,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现在,他们在这里挖地基、夯土墙、修水渠。每个人每天能领到两碗稠粥,干活的还能多领半碗。孩子有地方住,老人有药草熬汤。”

    他的手指移动,点在“官衙”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个空壳子。胥吏跑光了,粮仓是空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现在,我们在这里熬药治伤,在这里商议怎么活下去。”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黑山”的位置。

    “而这里,”周胤的声音很平静,“有贼人盘踞。他们杀人、抢粮、放火。昨夜他们来了,我们死了九个人,伤了十几个。如果我们挡不住,刚才我说的那些——那些流民,那些粥,那些药——全都会变成灰。”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我请你练兵,不是为了我的皇子身份——那个身份现在一文不值。也不是为了个人野心——如果我想争权夺利,我不会来北荒这个鬼地方。”

    周胤的手指离开地图,指向窗外。

    “我请你练兵,是为他们。”

    燕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透过窗户的破洞,能看到官衙前院的一角。一个老妇人正端着木盆,里面是洗好的粗布衣服。她走得很慢,腰弯着,但脚步很稳。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笑声隐约传来。

    更远处,夯土的号子声还在继续。

    “为他们能有一口安稳饭,一片遮雨瓦。”周胤说,“也为证明,除了掠夺和压榨,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建设。”

    燕青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阳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盯着那些流民,盯着那个老妇人,盯着那些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到风吹过窗户纸的簌簌声,能听到远处夯土的闷响,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良久,燕青开口。

    “理想动人。”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胤:“但现实残酷。”

    周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燕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练兵需要什么吗?需要钱——买兵器、置甲胄、养战马。需要粮——士卒要吃饱,马匹要喂足。需要铁——打刀、铸矛、造箭。需要人——不是随便拉来的流民,是能吃苦、能拼命、能听令的汉子。”

    他向前一步,逼近周胤。

    “你现在有什么?”燕青问,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有钱吗?有粮吗?有铁吗?有人吗?”

    周胤迎着他的目光。

    “要什么没什么。”他坦然承认。

    燕青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凭什么?”他问,“凭什么觉得你能练兵?凭什么觉得你能保护这片地方?凭你那一腔热血?凭你那个‘建设’的理想?”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飞扬。窗外,整个北荒郡城尽收眼底——残破的城墙,简陋的民居,忙碌的流民,远处荒芜的田地,更远处苍茫的山峦。

    “我什么都没有。”周胤说,“但我有决心。”

    他转过身,看着燕青。

    “我有让这里变好的方法。”

    燕青眯起眼睛:“什么方法?”

    “开荒、修渠、种高产作物——让百姓有饭吃。”周胤说,“建窑、烧砖、造屋——让百姓有房住。办学、教字、传技——让百姓有盼头。然后,从这些吃饱了饭、住上了房、有了盼头的百姓里,挑选愿意保护家园的人,给他们武器,教他们战法,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兵。”

    他顿了顿。

    “不是朝廷那种吃空饷、欺压百姓的兵。也不是门阀私兵那种只知为主家卖命、不问是非的兵。是保境安民的兵——保护自己的田,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亲人。”

    燕青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得轻巧。”他低声说,“开荒要时间,修渠要人力,种粮要等到明年才有收成。这期间,贼人再来怎么办?粮食吃完怎么办?冬天来了冻死人怎么办?”

    “所以我才需要你。”周胤说,“我需要一个懂兵的人,一个知道怎么在绝境中练兵的人,一个能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守住这片地方的人。”

    他向前一步,与燕青面对面。

    “燕校尉,你在狼牙口打过仗。你见过真正的战场,见过袍泽死在身边,也见过朝廷是怎么对待忠臣良将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个世道烂透了——烂在根上。”

    燕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正因为烂透了,”周胤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燕青心上,“才更需要有人去改变。你问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这个。我凭的是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饿死,不想再看到有人被贼人杀死,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朝廷的腐败而含冤莫白。”

    他伸出手。

    “你可愿与我一同,从无到有,打造一支真正保境安民的新军?”

    燕青没有动。

    他盯着周胤伸出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这几天干活留下的。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远处夯土的号子声停了,大概是到了休息的时候。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桌上那张地图被风吹得翻动,哗啦作响。

    燕青的视线从周胤的手,移到他的脸,再移到他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但坚定;焦虑,但清醒;压力,但不肯屈服。

    还有一丝……他很久没在“官家”眼里看到的东西。

    真诚。

    燕青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狼牙口。

    大雪纷飞,血染红了雪地。赵德昌那张肥腻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喊着“撤退!撤退!”然后带着亲兵跑了,留下他们这些边军士卒断后。箭矢如雨,马蹄如雷,袍泽一个个倒下。他砍翻了三个胡骑,背上中了一刀,血浸透了铠甲。最后一眼,他看到老张头被长矛刺穿胸膛,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鲜血。

    然后就是逃亡。

    三年,东躲西藏,像野狗一样活着。听到“朝廷”两个字就想吐,看到穿官服的人就想拔刀。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燕青睁开眼。

    “我要看看。”他说。

    周胤的手还伸在那里。

    “看什么?”他问。

    “看你如何‘建设’。”燕青说,“看你如何对待士卒百姓。看你说的那些——开荒、修渠、种粮、办学——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还是只是空口白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三日为期。”

    周胤的手没有收回。

    “三日之后呢?”他问。

    “若你言行如一,若你真如你所说,”燕青的声音很平静,“我便留下,帮你练兵。”

    “若我不如你所说呢?”

    “我走。”燕青说,“继续当我的逃犯,当我的野狗。”

    周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燕青微微一怔——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是终于看到一线希望的笑。

    “好。”周胤说,“三日为期。”

    他的手终于收回,却不是放下,而是指向门外。

    “既然要观察,不如现在就开始。”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燕青沉默片刻,点头。

    两人走出厢房。

    阳光刺眼,燕青眯了眯眼睛。官衙前院,流民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休息,捧着碗喝粥。粥很稠,冒着热气,能闻到谷物的香味。几个孩子围着沈墨,看他给伤员换药,眼睛里满是好奇。

    周胤带着燕青穿过前院,走出官衙大门。

    门外,景象更加开阔。

    北荒郡城的城墙残破不堪,有几处已经坍塌,用木栅临时堵着。城墙内,流民们分成几队在忙碌——一队在夯土筑墙,用的是从附近挖来的黏土,掺了草梗,一层层夯实;一队在挖沟渠,从远处的溪流引水过来;还有一队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石木料挑出来,堆在一旁。

    号子声、夯土声、铁锹挖土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燕青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很多城池——繁华的,破败的,战火摧残的,和平安宁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里的人,眼睛里没有麻木,没有绝望。他们很累,汗流浃背,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们在干活的时候,会互相招呼,会开几句玩笑,会在休息时看着自己夯的土墙、挖的水渠,露出满足的表情。

    “他们为什么愿意干?”燕青突然问。

    周胤走在他身边:“因为干了有饭吃,有房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胤说,“人活着,首先要吃饱穿暖。然后才会想别的——尊严,希望,未来。”

    他指向远处正在挖渠的一队人。

    “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汉子,叫李大牛。他一家五口从南边逃难过来,路上饿死了两个孩子。到这里的时候,他媳妇病得快死了,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现在,他每天挖渠,能领三碗稠粥——自己吃一碗,媳妇吃一碗,剩下的攒起来,等开春换种子。他媳妇的病,沈墨在治,用的草药是我们从山里采的。”

    又指向夯土的那队人。

    “那个瘸腿的老头,姓王,以前是个石匠。儿子死在战乱里,他一个人逃到这里。我们让他负责教年轻人怎么夯土更结实,他每天能多领半碗粥。他说,等城墙修好了,贼人进不来,他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燕青默默听着。

    风吹过,带来泥土的腥味,汗水的咸味,还有粥的谷香。

    “你让他们看到希望了。”他说。

    “不是我让他们看到希望。”周胤摇头,“是他们自己,在绝境中抓住了那一点光。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机会。”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土地板结。但已经有一片地被清理出来,翻过土,垄沟整齐。几个老农蹲在地头,用手捏着土,低声讨论着什么。

    “这里准备种什么?”燕青问。

    “土豆和玉米。”周胤说,“我从……家传的古籍里找到的种子,耐寒,产量高。如果顺利,明年夏天就能有收成。”

    燕青看了他一眼,没问“家传古籍”的细节。

    他们走上城外的一个土坡。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北荒郡城——残破,但正在重生。也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黑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那里就是贼巢。”燕青指着黑山的方向,“座山雕吃了亏,一定会报复。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半个月,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会再来。”

    周胤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燕青转头看他,“那你还在这里修城墙、挖水渠、种地?这些事,没有三个月根本见不到成效。等座山雕再来,你拿什么挡?”

    “所以我才需要你。”周胤说,“需要你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能挡住建制的兵。”

    燕青笑了。

    那是带着嘲讽的笑。

    “三个月?练新兵?”他摇头,“你知道边军新兵营要练多久吗?半年起步。而且边军新兵至少是良家子,身强力壮,识几个字。你这里有什么?一群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字都不认识,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

    “那就从分左右开始教。”周胤说,“从站队列开始练。从怎么握刀、怎么刺矛开始学。”

    “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就挤。”周胤的声音很平静,“白天干活,晚上练兵。农闲时多练,农忙时少练。一点一点来,一天一天熬。”

    燕青看着他。

    “你会累死人的。”他说。

    “我知道。”周胤说,“所以我会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盼头。我会告诉他们,练好了兵,就能保护自己的田,保护自己的家。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我打仗,是在为自己打仗。”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燕青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三日为期。”周胤开口,“这三天,你可以随便看,随便问。看我们怎么分粮,怎么安排活计,怎么对待伤员,怎么处理贼人俘虏。问任何人——流民、伤员、胥吏,问他们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为什么愿意干活。”

    他顿了顿。

    “三天后,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说空话,是在骗人,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燕青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黑山,望着那片苍茫的山峦。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望着狼牙口的方向,望着那片他失去一切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胤。

    “好。”他说,“三日。”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地。

    周胤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燕青还没有答应留下,只是答应观察。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愿意看了。

    “那现在,”周胤说,“我先带你去看看伤员。沈墨那里缺药,王石头伤得很重,能不能熬过去还不好说。如果你懂外伤处理……”

    “懂一点。”燕青说,“边军待久了,都会。”

    两人转身,往城里走去。

    走下土坡时,燕青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贼人俘虏。”他说,“昨夜抓了几个?”

    “两个。”周胤说,“轻伤,关在柴房里。”

    “打算怎么处理?”

    周胤的脚步顿了顿。

    “按律,当斩。”他说,“但我想先审审,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比如,赵家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黑山贼还有多少人,座山雕的伤到底多重。”

    燕青看了他一眼。

    “你审不出来。”他说,“这些人是老贼,嘴硬得很。打死了也不会说。”

    “那也得试试。”周胤说,“至少,要让百姓看到,贼人被抓了,会受到惩罚。”

    燕青沉默片刻。

    “我来审。”他说。

    周胤转头看他。

    “边军有边军的审法。”燕青的声音很平静,“不一定要用刑。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周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他说,“你来审。”

    两人走进城门。

    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洒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

    远处,黑山沉默地矗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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