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站在土台上,看着陆文渊带人将最后一具贼人尸体拖向远处的埋尸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褪去,晨风带着寒意吹过战场,卷起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几个轻伤的护卫队员在用铁锹铲土覆盖地上的血污,动作机械而疲惫。沈墨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给一个重伤员包扎,纱布很快被血浸透。周胤收回目光,看向燕青消失的那片黑暗——那里现在空无一物,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痛。天快亮了,但北荒的路,才刚刚开始。
“殿下。”
陆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周胤转过身。陆文渊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官袍的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里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
“清点完了?”周胤问。
陆文渊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用炭条写在半张旧账簿背面的,字迹潦草。
“护卫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战死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六人。其中王石头肋下中了一刀,失血过多,沈墨说……要看天意。”
周胤的呼吸滞了一下。
三个死人。五个可能死的人。六个暂时活着的人。
十四个人。
这就是他手里全部武装力量的一半。
“贼人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毙伤约二十人。其中八具尸体已经确认,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伤重死在路上。”陆文渊顿了顿,“俘虏了两个受伤跑不动的,关在西厢房里。一个断了腿,一个肩膀中箭。”
周胤的目光扫过战场。
晨光渐亮,能看清更多细节。矮墙倒了三处缺口,土坯和木桩散落一地。靠近官衙的几间房舍被火把点燃过,屋顶烧穿了大半,黑黢黢的椽子像枯骨般支棱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汗臭味,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特有的铁锈腥气。
但核心区——官衙、粮仓、沈墨的工坊——保住了。
“房舍受损情况?”周胤问。
“西边七间全毁,东边五间需要大修。中间这片……”陆文渊指了指官衙周围,“只是外墙受损,主体结构没事。”
周胤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晨风更冷了。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袍子,布料摩擦着胳膊上的擦伤,带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左小臂有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是混战时被什么东西划的,血已经凝固,和尘土粘在一起,黑红一片。
“带我去看看伤员。”他说。
陆文渊愣了一下:“殿下,您一夜没合眼,不如先……”
“带路。”周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临时救治点设在官衙东侧的空地上,用几根木杆撑起草席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铺着干草,重伤员躺在上面,轻伤员靠墙坐着。沈墨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用烧开过的水清洗伤口。水是温的,倒上去时,伤员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
周胤走进棚子。
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草药和腐肉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压下不适,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王石头躺在最里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的上衣被剪开,肋下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粗布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墨抬起头,看到周胤,想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周胤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看着王石头,“他怎么样?”
沈墨摇摇头,声音很低:“刀口太深,伤到了内腑。血止住了,但……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今晚发不发热。”
周胤伸手,轻轻碰了碰王石头的额头。
冰凉。
“用最好的药。”他说。
沈墨苦笑:“殿下,咱们现在……哪有什么好药。只有些止血的草药,还有一点盐。”
周胤沉默了。
他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药品——抗生素、消炎药、麻醉剂。随便一样,都可能救回这条命。但文明点数只剩十二点,连最便宜的止血绷带都买不起。
“尽力。”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沈墨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周胤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是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叫李二狗,才十七岁。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伤口从大腿延伸到膝盖,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沈墨已经用麻线缝合了一部分,但伤口太长,还有一段没缝完。李二狗咬着木棍,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棚顶的草席,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周胤在他身边蹲下。
“疼吗?”他问。
李二狗转过头,看到周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含糊地说:“不、不疼……”
但他说这话时,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周胤伸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少年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此刻冰凉,还在颤抖。
“你做得很好。”周胤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昨晚,你守住了东边的缺口。如果没有你,贼人就从那里冲进来了。”
李二狗的眼睛瞪大了。
他没想到殿下会记得。
“我……我只是……”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救了很多人。”周胤说,“包括我。”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那是他昨晚用来擦脸的,还算干净。他蘸了点旁边水碗里的清水,轻轻擦去李二狗脸上的泪痕和血污。
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二狗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棚子里其他伤员也都看了过来。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破烂袍子、手臂带伤的年轻皇子,蹲在一个流民出身的护卫队员身边,像对待亲人一样,为他擦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过草席的沙沙声,和远处埋尸坑那边传来的铁锹铲土声。
周胤擦完,把布收起来,看向李二狗的眼睛:“好好养伤。伤好了,我还需要你。”
李二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力点头。
周胤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问名字,问伤情,说感谢,承诺抚恤。
“战死的三人,”他走到棚子尽头,转身看向所有伤员,“我会厚葬。他们的家人,北荒郡养。每人每月发粮三十斤,直到父母终老,子女成人。”
棚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靠在墙边的轻伤员突然哭出声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昨晚被棍子砸中了肩膀,胳膊吊在胸前。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我兄弟……”他哽咽着说,“我兄弟死了……他、他昨晚就死在我旁边……我拉不住他……”
周胤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叫什么名字?”周胤问。
“王、王铁柱……”汉子抹了把脸,“我亲弟弟……”
“王铁柱。”周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会记住。”
汉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北荒郡也会记住。”周胤说,“每一个为保护这片土地而死的人,名字都会刻在碑上。将来,等这里建起了新城,碑会立在城中心,让所有后来人都知道,是谁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安宁。”
汉子愣住了。
其他伤员也愣住了。
刻碑?
立碑?
他们这些流民,这些贱命,死了就是乱葬岗一埋,连个坟头都不会有。可现在,殿下说要刻碑?要立在城中心?
“真、真的?”汉子颤声问。
“真的。”周胤点头,“我以周胤之名起誓。”
棚子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周胤站起身,走出棚子。
天已经大亮。东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云层被朝阳染上暖色的光边。晨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官衙残破的外墙上。
流民们陆续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们躲在房舍里、地窖里、柴堆后面,熬过了惊恐的一夜。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们看到满地的血污,看到倒塌的矮墙,看到被烧毁的房舍。
他们也看到,周胤从伤员棚子里走出来,袍子上沾着血,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看到陆文渊在组织人手搬运尸体,看到沈墨在救治伤员,看到那些轻伤的护卫队员还在坚持清理战场。
他们还看到,官衙前的空地上,那个昨晚如战神般出现的黑衣年轻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手里的刀。
刀身映着晨光,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流民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那就是昨晚救了我们的人?”
“听说是路过的大侠……”
“真厉害啊,一个人杀了好几十个贼人!”
“殿下也厉害,昨晚一直站在最前面……”
“我看见了,殿下用棍子打翻了一个贼人……”
“伤员棚子里,殿下亲自给李二狗擦脸……”
“还说战死的人要刻碑……”
议论声渐渐变大。
周胤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官衙前的那块石头。
燕青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的布正仔细擦过刀身的每一寸。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上除了这把刀,再无他物。
周胤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昨夜救命之恩,周胤没齿难忘。”他的声音清晰而诚恳,“请受我一拜。”
燕青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侧过身,避开了周胤这一礼。
“路过而已。”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不必谢。”
周胤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勾勒出燕青的轮廓。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硬,拒人千里之外。
“对壮士是路过,”周胤说,“对北荒郡三千户百姓,是活命之恩。”
燕青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周胤在里面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怀疑,看到了某种深埋的疲惫。
“此地不可久留。”燕青说,语气依然冷淡,“贼人必会卷土重来。”
周胤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实话。
座山雕败了,但没死。右臂受伤,威信受损,以那种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只会更狠,更毒,带来更多的人。
“我知道。”周胤说。
“知道还留在这里?”燕青问,声音里有一丝讥诮,“等死?”
周胤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埋尸坑那边新翻泥土的土腥味。几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房梁上,发出嘶哑的叫声。流民们还在低声议论,声音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
“壮士欲往何处?”周胤突然问。
燕青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今天下纷乱,何处是净土?”周胤继续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南楚?西凉?东海?还是草原?”
燕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擦刀,布划过刀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欲在此地,”周胤说,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土地,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流民,扫过官衙,扫过粮仓,扫过沈墨的工坊,“建一处让百姓能安心耕作、不必惧匪患之地。”
燕青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胤。
“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屋可住,有衣可穿,有病可医。”周胤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让他们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不必担心夜里会不会有贼人闯进来,不必担心孩子会不会被抢走,不必担心老了会不会被抛弃。”
他的目光回到燕青脸上。
“我想建这样一个地方。”
燕青看着他,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周胤脸上。他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眼下的青黑,嘴唇的干裂,手臂上的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
“可惜,”周胤说,声音低了下去,“缺一执掌兵戈、护卫此愿之人。”
燕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手里的布,无意识地攥紧了。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的眼睛依然深不见底,但周胤看到,那潭寒冰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确实动了。
燕青抬眼,深深看了周胤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沉,像要把周胤整个人看透,看到骨子里,看到灵魂深处。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布划过刀身,沙沙,沙沙。
他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离开。
周胤站在原地,看着燕青擦刀的侧影,看着那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芒的直刀,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
他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有些选择,需要时间。
他转身,走向官衙。
身后,燕青擦刀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