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山间的寒意,吹得周胤的衣袍猎猎作响。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护卫队的十名骑兵紧随其后,马鞍旁悬挂的刀鞘偶尔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从煤矿点返回郡城,需要两个时辰。
周胤策马疾驰,脑海中却一刻不停。煤矿的发现带来的兴奋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计算——修路需要多少人?采矿需要多少人?炼焦需要多少人?护卫需要多少人?粮食供应能支撑多久?钱还能撑多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抬头看向前方。郡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在暮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城墙上零星亮着几处火把,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城墙内,民居的灯火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融成一片朦胧的灰雾。
那是他治下的三万人。
那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殿下,前面就是西门了。”护卫队长策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守城的是北荒卫第三队,队长是石猛。”
周胤点点头,没有减速。
城门已经关闭,但城楼上的人显然认出了他们。火把晃动,有人高声呼喊:“开门!殿下回来了!”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门洞里,石猛带着几名士兵肃立两旁,见周胤策马而入,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周胤勒住马,看向石猛,“城内可安好?”
“回殿下,一切如常。”石猛抬起头,一张方脸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只是……”
“只是什么?”
石猛犹豫了一下:“今日午后,有商队从河东方向来,说边境那边……好像不太平静。”
周胤的眉头微微皱起。
河东方向。
河东侯高焕。
“知道了。”他简短地说,策马继续前行,“加强城防,夜间巡逻加倍。”
“是!”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郡城不大,从西门到郡衙不过一刻钟路程。街道两旁,一些晚归的百姓见到马队,纷纷避让到路边,躬身行礼。周胤能看到他们的脸——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能带来更好的日子,期待煤矿真的能改变一切,期待这个冬天不再有人饿死冻死。
周胤深吸一口气,将马鞭握得更紧。
郡衙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原本是赵家的宅邸,赵家覆灭后,被改造成了郡衙。门前的石狮已经被移走,换上了两根新立的旗杆,上面悬挂着北荒郡的旗帜——一面深蓝色的旗,上面绣着一颗白色的星,象征着希望。
周胤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衙役,大步走进门内。
前院正堂里,灯火通明。
陆文渊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堆竹简和账册皱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周胤,立刻起身:“殿下回来了。”
“煤矿找到了。”周胤开门见山,“储量很大,浅层露天,易于开采。”
陆文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好事……但也是麻烦事。”
“我知道。”周胤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账册翻开,“修路、采矿、炼焦,至少需要一千人。我们现在能抽调多少人?”
陆文渊苦笑:“建设兵团一千五百人,已经全部投入水利和垦荒。北荒卫三百人,不能动。工坊、农庄、运输……各处都在喊缺人。殿下,我们的人手已经绷到极限了。”
周胤沉默。
他翻看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粮食库存、工具数量、钱币余额。数字很清晰,也很残酷——粮食还能支撑三个月,如果加上煤矿开采的一千人,可能只能支撑两个月。钱……剩下的钱,连支付矿工三个月的工钱都不够。
“煤矿必须开。”周胤合上账册,声音平静,“这是北荒郡工业突破的唯一机会。”
“我明白。”陆文渊叹了口气,“但人力、粮食、钱……这些怎么解决?”
“人力,从流民中招募。”周胤说,“河东、河西、河南,战乱不断,流民只会越来越多。我们提供工作、提供粮食、提供住处,他们会来的。”
“粮食呢?”
“煤矿开采后,焦炭炼成,钢铁产量提升,我们可以用钢铁换粮食。”周胤说,“河东侯那边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的铁吗?给他,换粮食。”
“钱呢?”
“钱……”周胤顿了顿,“先欠着。告诉矿工,工钱按月结算,但前三个月只发一半,另一半记在账上,等煤矿产出卖了钱再补发。愿意干的,来;不愿意的,走。”
陆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乱世的无奈。北荒郡太穷了,穷到连支付工钱都要赊账。但至少,他们提供了工作,提供了粮食,提供了活下去的希望。这比那些将流民驱赶到荒野自生自灭的诸侯,要好得多。
“还有一件事。”陆文渊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周胤,“这是今日从边境哨所送来的急报。”
周胤接过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今日申时,河东侯骑兵二十余骑出现在边境线外三里处,徘徊约半个时辰,向哨所方向射箭三支,箭上绑有布条。布条内容已抄录附后。”
周胤的心沉了下去。
他翻到竹简背面,那里用更小的字抄录着布条上的内容。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河东侯高焕,告北荒郡守周胤书——”
“尔本废黜之身,蒙恩就藩,当思悔过自新,安抚地方。然尔到任以来,倒行逆施,任用朝廷逃犯燕青,擅杀郡内士绅赵氏,苛待流民,横征暴敛,致使民怨沸腾,匪患丛生。今有赵公天豪,逃至河东,哭诉尔之暴行,闻者无不切齿。”
“本侯念在同为朝廷藩属,不忍坐视北荒生灵涂炭,特遣军入郡,助尔平乱,恢复秩序。望尔迷途知返,开门迎军,共靖地方。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是:“河东侯高焕,永昌十二年四月十五日。”
竹简从周胤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文渊弯腰捡起,脸色苍白:“殿下……”
“赵天豪逃到河东了。”周胤的声音很冷,“难怪一直找不到他。”
“这檄文……”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这是要……”
“要侵略。”周胤打断他,“‘助尔平乱’,‘恢复秩序’——说得真好听。实际上就是看我们煤矿发现了,看我们有点起色了,想来摘桃子。”
“可是他们师出有名。”陆文渊急道,“赵天豪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说我们是暴政,他们是来‘平乱’的。朝廷那边……”
“朝廷不会管。”周胤冷笑,“三皇子巴不得我死,河东侯出兵,他乐见其成。”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青大步走进来,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横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一进门就直接问:“檄文呢?”
周胤指了指案上的竹简。
燕青拿起,快速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来了。”
“你好像不意外?”周胤看着他。
“意外什么?”燕青放下竹简,“从我们杀赵家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北荒郡这块肉,虽然瘦,但终究是肉。河东侯垂涎已久,只是之前觉得啃起来麻烦,不值得。现在看我们有点起色了,自然要动手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绘的北荒郡地图。地图很详细,标出了山川、河流、村庄、道路,以及……边境线上的几处哨所。
“他们有多少人?”燕青问。
“檄文没说。”周胤走到他身边,“但以河东侯的兵力,出动一千人应该很轻松。”
“我们只有三百。”燕青说,“而且新兵占一半。”
陆文渊也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兵力悬殊太大,而且他们师出有名,我们若硬抗,恐怕……”
“恐怕什么?”燕青转头看他,“开门迎军?让他们进来‘平乱’?陆先生,你觉得河东侯的军队进来后,会做什么?会真的‘恢复秩序’?还是会抢光我们的粮食,杀光我们的人,把煤矿占为己有?”
陆文渊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乱世之中,军队就是野兽。河东侯的军队以残暴闻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如果让他们进入北荒郡,这三万人,恐怕活不下来一半。
“可是我们打不过。”陆文渊的声音很低,“三百对一千,而且对方有骑兵……”
“打不过也要打。”燕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北荒郡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不能拱手让人。”
周胤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边境线缓缓扫过,扫过那些山川、河流、村庄,最后落在郡城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移动,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殿下?”陆文渊看向他。
周胤抬起头,目光平静:“他要战,那便战。”
陆文渊的心一紧。
燕青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周胤继续说,“怎么打,我们说了算。”
他指向地图上的边境线:“河东侯的军队要进来,有几条路可以走?”
“三条。”燕青立刻回答,“东边是官道,最平坦,但距离最长,要绕过大片山地。西边是山路,最险峻,但距离最短,直通郡城。中间有一条河谷,是商队常走的路线,地势较为平缓。”
“他们会走哪条?”
“大概率是官道。”燕青说,“河东侯的军队以步卒为主,骑兵不多。走官道最稳妥,虽然绕远,但补给方便,行军安全。”
周胤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就在官道上设伏。”
“设伏?”陆文渊愣了一下,“我们只有三百人,设伏有什么用?对方一千人,就算伏击成功,也吃不掉他们。”
“我们不求吃掉他们。”周胤说,“我们只求迟滞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燕青:“你训练新兵时,教过他们山地作战吗?”
“教过。”燕青的眼睛亮了起来,“北荒多山,我特意加强了山地作战的训练。攀岩、设陷阱、游击骚扰——这些都会。”
“那就好。”周胤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官道必经的险要处。在这些地方修建简易工事,布置陷阱,安排小股部队骚扰。不求全歼,只求拖延。”
他顿了顿,又说:“同时,组织边境村庄的百姓向郡城方向疏散,实行坚壁清野。粮食、牲畜、工具,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不能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陆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坚壁清野……那百姓的田地、房屋……”
“田地可以再种,房屋可以再建。”周胤的声音很冷,“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文渊沉默了。
他知道周胤说得对。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田地、房屋、财物……这些都可以舍弃。
“还有,”周胤继续说,“檄文的内容,很快就会传开。郡内百姓可能会有恐慌,甚至会有动摇。陆先生,你要负责安抚人心,告诉百姓,河东侯的军队进来后会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抵抗。”
“我明白。”陆文渊点头,“我会组织人手,到各村宣讲。”
“燕青,”周胤看向他,“北荒卫扩编到多少了?”
“一百二十人。”燕青说,“满额三百,但时间太紧,只招到这么多。”
“一百二十人……”周胤沉吟片刻,“够了。你带八十人,去边境布置防线。剩下的四十人,留守郡城,维持秩序。”
“八十人对一千人?”陆文渊忍不住说,“这太冒险了!”
“不是硬碰硬。”燕青却笑了,“是骚扰,是拖延,是消耗。八十人分成八队,每队十人,分散在官道沿线的险要处。敌军来了,放箭、滚石、设陷阱——打完就跑,绝不停留。等敌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时,我们再集中兵力,在有利地形打一场反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文渊却能听出其中的凶险。八十人对一千人,哪怕只是骚扰,也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煤矿那边怎么办?”陆文渊忽然想起,“韩铁山已经带人去修路了,沈墨也在那边……”
“煤矿不能停。”周胤斩钉截铁,“那是北荒郡的未来。抽调一部分建设兵团的人,加强煤矿的护卫。同时,加快修路进度,尽快把第一批煤炭运出来。我们需要钢铁,需要武器,需要铠甲——这些都需要煤炭。”
“可是人力……”
“人力不够,就日夜赶工。”周胤说,“告诉矿工,现在是战时,每个人都要出力。愿意加班的,工钱加倍。不愿意的,不强求,但战后别想再回来。”
这是乱世的残酷,也是乱世的无奈。北荒郡太弱了,弱到必须用一切手段,压榨出每一分力量,才能活下去。
燕青忽然问:“殿下,如果……如果我们守不住呢?”
周胤看向他,目光平静:“那就退守郡城。郡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时间,足够我们等来变数。”
“什么变数?”
“河东侯出兵,其他诸侯不会坐视。”周胤说,“西凉国、南楚国,还有朝廷——他们不会愿意看到河东侯吞并北荒,壮大实力。只要我们撑得够久,就有人会来‘调停’。”
燕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周胤说得对。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河东侯若真的吞并北荒,实力大增,其他诸侯必然忌惮。到时候,不用北荒郡求援,自然会有人出手。
但前提是,他们能撑到那个时候。
“我去准备。”燕青转身要走。
“等等。”周胤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调兵令。边境的哨所、建设兵团的分队,都归你节制。需要什么物资,直接找陆先生。”
燕青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胤”字。他握紧令牌,点了点头,大步走出正堂。
脚步声远去。
正堂里只剩下周胤和陆文渊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下,”陆文渊低声说,“我们……能赢吗?”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窗外,郡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了。
“我不知道。”周胤说,“但我们必须打。”
他转过身,看向陆文渊:“陆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北荒郡吗?”
陆文渊摇头。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饥饿而死去,有人因为寒冷而冻死,有人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周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建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普通人安居乐业的地方。也许很小,也许很穷,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有尊严地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河东侯要的,是掠夺,是征服,是把北荒郡变成他的粮仓和矿场。他要的,是让这三万人,变成他的奴隶。”
“所以我们必须打。”周胤说,“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三万人,为了他们能继续有尊严地活着。”
陆文渊看着周胤,看着这个年轻的郡守,这个被废黜的皇子,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工程学博士。烛火映照下,周胤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那种坚定,让陆文渊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我明白了。”陆文渊躬身行礼,“我会做好分内之事。”
周胤点点头:“去吧。安抚百姓,调配物资,还有……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如果郡城被围,粮食能撑多久?”
“三个月。”
“如果加上煤矿的一千人呢?”
“两个月。”
“那就按两个月准备。”周胤说,“同时,秘密储备一批粮食,藏在城外安全的地方。万一城破,还能有条退路。”
陆文渊的心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离开正堂,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胤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远处,郡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陆续进入梦乡。他们不知道,一场战争,已经悄然逼近。
但周胤知道。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北荒郡将进入战时状态。修路的要继续修路,采矿的要继续采矿,但更多的人,将拿起武器,走向边境。
八十人对一千人。
三百人对一千人。
三万人对……整个乱世。
周胤握紧了拳头。
那就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