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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这一章要写的女子,大半生都在北方。她的雨不是江南的雨,是北京的雨,是承德的雨,是东北的雨。那雨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王府花园的海棠花上,落在西山脚下的红叶上,也落在一个满族女子的眉间。那女子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雨,心里想着的却是南方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满是江南的影子。

    她叫顾太清,本姓西林觉罗,名春,字太清,号云槎外史。

    她是清代满族女词人,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大量作品的满族女作家。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书簪缨之族,嫁与皇室宗亲,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她的一生,却是一部写满了“冤”与“苦”的悲歌。她被逐出王府,失去儿女,流落市井,靠卖字画为生。她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海棠,花瓣落了,枝叶断了,可根还在,还在泥土里死死地抓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一、香山旧族

    清代嘉庆四年(1799年),顾太清出生在北京。

    她的祖父是鄂昌,曾任甘肃巡抚,是雍正、乾隆年间的重臣。鄂昌是满洲镶蓝旗人,姓西林觉罗,属满洲八大姓之一。这个家族出过许多名人,最著名的是康熙年间的大学士鄂尔泰,是雍正皇帝的宠臣,权倾朝野。

    可顾太清出生的时候,这个家族已经衰落了。

    她的父亲鄂实峰,是个没有官职的闲散宗室,靠着祖上留下的微薄田产过活。顾太清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家境虽不富裕,可毕竟是世家大族,诗书传家的传统还在。

    顾太清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十岁能画。她的母亲是个汉人,姓王,出身书香门第,能诗能文。母亲亲自教她读书写字,从《三字经》《百家姓》到《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无所不教。

    顾太清最喜欢的是词。她读李清照,读朱淑真,读徐灿,读吴藻。那些女词人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她的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和她一样的人,用文字对抗命运,用词章书写人生。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这首词是模仿白居易的,可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简单了。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笔下的江南,却像亲眼见过一样。那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美的感知和表达能力。

    母亲读了这首词,叹道:“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她也知道,在清代,一个满族女子,才情再高,也不过是嫁作人妇,相夫教子。才华能给她带来什么?什么也带不来。只会让她更孤独,更痛苦,更不被理解。

    顾太清十五岁那年,父亲鄂实峰去世了。

    家中的顶梁柱倒了,日子越发艰难。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靠着亲戚的接济度日。顾太清作为长女,不得不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她洗衣、做饭、缝补、打扫,什么活都干,可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点起一盏油灯,读一会儿书,写一会儿词。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在《早春怨》中写道: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

    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

    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

    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黄昏人静,睡稳栖鸦”——黄昏了,人静了,乌鸦都睡了。可她睡不着。她坐在灯下,看着蜡烛一点一点地烧短,看着长夜一点一点地过去。“月在梨花”——月亮照在梨花上,很美,可那美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她只是一个困在贫穷和孤独中的少女,渴望着有一天能走出这座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遇见一个懂她的人。

    二、贝勒福晋

    顾太清十八岁那年,命运发生了转折。

    那一年,乾隆皇帝的曾孙、荣亲王永琪的孙子——奕绘,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读到了顾太清的诗。他大为惊叹,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写的?”

    “是一个西林觉罗家的姑娘,鄂昌的孙女。”

    奕绘派人去打探,知道了顾太清的家境和才情,便托媒人去提亲。

    奕绘是皇室宗亲,贝勒衔,家资丰厚,才学出众。他比顾太清大几岁,已经娶了正福晋,顾太清嫁过去只能是侧福晋。可顾太清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奕绘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出嫁那天,北京下着雨。

    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老天爷在替她流泪。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北京的街道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写的那首《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走在江南的烟雨中。

    花轿抬进了荣亲王府。奕绘在门口迎接她,穿着蟒袍玉带,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顾太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王府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顾太清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奕绘不仅是个贝勒,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学者。他精通满、汉、蒙、藏四种文字,擅长诗词、书法、绘画,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他藏书极富,王府中的“明善堂”藏书数万卷,是当时北京最著名的私人藏书楼之一。

    奕绘对顾太清极为尊重。他不把她当成普通的侧福晋,而是当成自己的知音、诗友、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顾太清在《子夜歌》中记录了这段生活:

    “昨宵灯下亲书札,泪痕和墨如雨泼。

    今朝喜色上眉梢,郎君诗句太妖娆。

    双眉淡扫簪花影,翠袖寒生玉漏遥。

    小婢不知心内事,笑指瓶花颜色娇。”

    “郎君诗句太妖娆”——她读着奕绘的诗,心里欢喜,觉得他的诗句“妖娆”——那是一种带着爱意的调侃,是只有亲密无间的人之间才会用的词。“小婢不知心内事,笑指瓶花颜色娇”——丫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只指着瓶中的花说:“这花开得真好看。”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的顾太清,是幸福的。她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有志同道合的诗友。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错了。

    三、明善堂

    在荣亲王府的岁月,是顾太清创作的黄金时期。

    她写了大量的诗词,编成了《东海渔歌》四卷。“东海”指她满族的故乡——东北的海(今渤海),“渔歌”是她自谦的说法——她说自己的词像渔夫的歌谣一样粗浅。可实际上,《东海渔歌》是中国词史上的杰作,被誉为“清代女词人之冠”。

    她的词,既有满族女子的豪放,又有汉族闺秀的婉约。她写花,写月,写风,写雪,写儿女情长,也写家国天下。她不受闺阁词的束缚,不拘泥于传统的题材和风格,她写她想写的一切,用她想用的方式。

    她在《江城子》中写道: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而今独自立空庭,数残更,已三更。

    梦断香消,何处觅云英?

    只有当年明月在,曾照我,两心倾。”

    “只有当年明月在,曾照我,两心倾”——月亮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的是谁?也许是奕绘,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只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她的词里,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孤独。那不是因为缺少陪伴,而是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一块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地。那块空地,是她的才华,是她的敏感,是她对美的执着追求——这些东西,别人给不了,也填不满。

    她在荣亲王府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许云林、沈善宝、汪端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在王府中聚会,一起写诗填词,一起赏花饮酒,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顾太清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组织了一个叫“秋红吟社”的诗社,定期聚会,唱和诗词。

    她在《金缕曲·赠云林》中写道: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今日相逢无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只有青山不改色,与君看、岁岁还如昔。

    休更问,今何夕。”

    “只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变,人心在变,只有青山不会变。她希望她们的友谊也能像青山一样,永远不变。可她知道,友谊和爱情一样,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只有诗,只有词,只有那些写在纸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句子。

    四、风波起

    道光十八年(1838年),一场大祸降临了。

    那一年,奕绘的嫡福晋去世,顾太清作为侧福晋,按理应该扶正。可有人告了一状,说顾太清的祖父鄂昌在乾隆年间因文字狱被赐死,她属于罪臣之后,不配做贝勒福晋。

    道光皇帝派人调查,发现顾太清确实是被赐死的鄂昌的孙女。按照清朝的规定,罪臣之后是不能嫁给皇室宗亲的。当年奕绘娶她的时候,隐瞒了她的出身,如今被人揭发,罪不可赦。

    结果:奕绘被革去贝勒衔,罚俸一年;顾太清被逐出王府,带着几个孩子流落街头。

    那天,北京下着雨。

    顾太清站在王府门口,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身边站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丫鬟仆人们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可没有人敢出来送她。奕绘被关在府中,不准出来见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几年的王府,看了一眼门楣上“荣亲王府”四个大字,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她没有伞,没有车,没有钱,没有去处。她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在北京的大街上流浪。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那一刻的心情:

    “事到无可奈,便强颜、对人欢笑,暗吞声泪。

    回首当年多少事,尽付东流之水。

    只剩下、一身憔悴。

    儿女牵衣啼且笑,问爹爹、何处寻归计。

    听此语,心如碎。”

    “儿女牵衣啼且笑”——孩子们不懂事,哭着问爹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家可回。“听此语,心如碎”——听到孩子们的话,她的心碎了。

    她带着孩子们在北京城南的一条小胡同里租了一间破房子。那房子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她和孩子们住的,一间是厨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她一个人操持一切,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她没有收入,只能靠卖字画为生。她的字画很好,可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谁还有心思买字画呢?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一幅,一家人只能喝稀粥度日。

    可她从来没有放弃写诗。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

    她在《卖字》中写道:

    “不织不耕徒卖字,亦堪聊免饥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半菽半蔬且自宽。

    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

    只愁老去无依倚,谁与孤儿共岁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她卖字,一个字只卖一文钱。可即使是一文钱,也是好的,至少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孩子们虽然累赘,可也是她的安慰。她相信,只要把诗书传给他们,她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可她的孩子们还太小,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哭着要爹爹。

    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五、重圆

    道光二十年(1840年),奕绘被释放了。

    他的贝勒衔没有恢复,可至少恢复了自由。他找到顾太清,把他们母子接回了王府。

    顾太清回到王府那天,北京下着雨。

    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两年前被赶出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候她没有伞,没有车,没有钱,没有去处。现在她回来了,可一切都变了。

    奕绘老了。两年的囚禁生活,让他苍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神也不如从前明亮了。他拉着顾太清的手,说:“对不起。”

    顾太清摇摇头,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奕绘病逝,年仅四十一岁。

    他死的时候,顾太清守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把你从一个穷家女变成了贝勒福晋,又把你从贝勒福晋变成了阶下囚。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顾太清哭着说:“你不欠我什么。你给我的,比谁都多。”

    奕绘笑了笑,闭上眼睛,走了。

    他走后,顾太清的天塌了。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她被逐出过王府,流落过街头,卖过字画,挨过饿,受过冻。可那些苦难,她都扛过来了,因为她知道奕绘还活着,还在等她,还有重聚的一天。

    现在,他不在了。她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在《金缕曲·哭夫子》中写道:

    “一霎成今古,叹人生、浮沤泡影,终归何处。

    廿载夫妻缘已尽,忍撇下、孤儿幼女。

    向夜台、何处寻踪迹。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灯前语,只无聊、焚香默坐,自敲残杵。

    枕上分明曾有梦,梦里依稀如故。

    待醒后、依然无据。

    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

    君知否,断肠否?”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他撇下了她和孩子们,一个人走了。“向夜台、何处寻踪迹”——她想去阴间找他,可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她愿意跟着他去死,去地下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些年幼的、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她必须活着。

    六、晚景

    奕绘死后,顾太清独自抚养孩子们长大。

    日子很苦,可她咬着牙挺过来了。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下一点点给自己——一点点时间和空间,写她的词。

    她的词风变了。

    年轻时的词,清丽婉转,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妇的妩媚。中年时的词,沉郁顿挫,有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词,淡泊宁静,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超然。

    她在《南乡子》中写道:

    “老去渐知闲有味,愁来方信酒无功。

    一枕北窗初睡觉,日高花影上帘栊。

    睡起凭栏无个事,半庭春草绿茸茸。

    闲将旧谱从头检,教取孙儿学画工。”

    “老去渐知闲有味”——老了才知道,闲适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在意那些无谓的纷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儿们学画。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是奕绘留下的,谁也填不满。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旧时的诗稿,读那些她和奕绘一起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有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有他们的爱和恨。读着读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老了,明明已经看破了,可还是放不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旧游如梦觉来非。

    十年音信凭谁寄,万里关山只自悲。

    春寂寂,夜迟迟,落花庭院又斜晖。

    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拼不起来了。“十年音信凭谁寄”——她想给奕绘写信,可不知道往哪里寄。“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黄昏之后,最是伤心。她一个人对着孤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七、东海渔歌

    顾太清晚年,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词稿。

    她写了数十年,积累了数百首词。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东海渔歌》。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随宦京师,稍长归父母,未几适荣邸,旋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性喜吟咏,每于风雨之夕,花月之晨,辄拈小词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东海渔歌》。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

    “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她说她不敢把这些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娱乐自己而已。可她知道,这些词不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读到它们,能懂它们,能记住它们。

    她尤其希望奕绘能读到它们。

    可奕绘已经读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绘还活着,读到这些词,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太妖娆了。”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写得比从前更好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只能一个人,对着孤灯,写着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唱着那些永远没有人听的歌。

    她在《金缕曲·自题〈东海渔歌〉》中写道:

    “一卷书成矣,叹年来、笔耕墨耨,几多悲喜。

    字字看来皆是血,二十余年辛苦。

    只剩下、零星残稿。

    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人间住,只思量、青山绿水,与君同去。

    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

    为报与、依然如故。

    只恐相逢应不识,叹鬓边、白发添无数。

    君知否,断肠否?”

    “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是血写成的。那是二十多年的辛苦,二十多年的悲喜,二十多年的眼泪。“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孩子们在身边,虽然安慰,可知音在泉下,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如果在地下遇到奕绘,他一定会问她:“近来写了什么诗?”她想告诉他:“依然如故。”——她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爱写诗的她。

    可她知道,即使在地下相遇,他也认不出她了。她的鬓边已经有了无数白发,她老了,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八、绝笔

    顾太清死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前后,年约七十余岁。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北京,死在那个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孩子,有孙儿,有那些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

    她死前,留下了最后一首词:

    “浮生一梦,梦醒何时,只在此中。

    看花开花落,云来云去,春归春至,人去人空。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几度斜阳几度风。

    休回首,且衔杯一笑,莫问穷通。

    平生志业雕虫,算只有、文章未送穷。

    叹七旬已过,三生未了,孤灯夜雨,断雁秋蓬。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样飘零类转蓬。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

    “浮生一梦”——她把自己的一生比作一场梦。梦里,她做过贝勒福晋,也做过阶下囚;有过荣华富贵,也有过流离失所;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现在,梦要醒了。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昨天还是孩子,今天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好好活,就已经老了。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她想把自己埋在青山深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想安静地走,安静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的坟墓在哪里,没有人确切知道。有人说在西山脚下,有人说在香山附近,有人说早就被平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留下了《东海渔歌》。那些词,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灵魂的寄托,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东海渔歌》的抄本。书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翻开第一页,是一首《江城子》: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读到这里,那个人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顾太清哭?是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哭?还是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里有一种力量,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九百年后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倔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顾太清一生没有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有江南的影子。那是一种文化的江南,一种精神的江南,一种她从未到达、却从未离开的江南。

    她是一个满族女子,可她用汉语写词。她是皇室宗亲,可她一生坎坷。她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才华和胸怀,让无数男人望尘莫及。

    她像一朵开在北方的海棠,花瓣上沾着北方的风沙,可她的根,深深地扎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雪压不折。

    她活过,爱过,写过,恨过,哭过,笑过。她的一生,像一场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下起来,就绵绵不绝,千丝万缕,缠住了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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