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下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这可是一个肥差。仓库经理听起来不过是管物料的，但实际上手里掐着供应商的命门，入库检验、库存周转、废料处理，哪个环节不是油水？更重要的是咱们公司连外发都由林经理在控制着，这可是肥得流油的肥差啊，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你根本数不过来。就算公司不从内部提拔，也有可能会来个空降，从外头招人进来。如果那样的话，总经理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他想安插谁就安插谁，反正对外说是‘引进外部优秀管理人才’，谁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三根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拳头，在空气中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敲一个无形的桌子。
“所以，你的竞争压力可不小。最好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怎么做准备？”苏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像是在虚心请教，但眼神却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他知道庄蓉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多培养一点亲信，跟周围的同事搞好关系，尤其是跟上层领导要搞好关系。你业务能力够硬，但光有业务能力是不够的，你还得有人。仓库的每一个组长、每一个老员工，你能拉拢的尽量拉拢；其他部门的经理主管，你能说上话的多走动走动；最重要的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明一眼，没有把话说透，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明白。跟上层领导搞好关系，这句才是重点。
苏明听到这里，忽然咧嘴笑了。他把手从工裤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洞悉一切的调侃：“绕了半天，你不过是要我帮你把你亲弟介绍进仓库罢了。”
庄蓉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报废仓里回了一圈又传回来，清脆而坦诚。她点了点头，没有否定也没有躲闪，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
“没错，我的确有这个想法。”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精明而不让人讨厌的光，那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算盘有充分信心时才会有的表情，“但我也是因为看好你，才让他进仓库的。要不然，以我的本事，他要进咱们公司别的部门，生产部、质量部、采购部，那还不就是我跟古厂长一句话的事情？”
苏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表情像是被说服了半分但还留着半分。他和庄蓉接触不算少，知道这女人办事滴水不漏，说话做事从不做亏本买卖。她既然肯这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私心，那就说明她确实愿意上他这条船——至少暂时愿意。但有些话还是要当面问清楚。
他嘴角微翘，抛出一个略带挑衅的问题：“你看好我，那我也没能力带你老弟发财啊！仓库组长要是落不到他头上，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庄蓉听完不慌不忙，摇了摇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从低到高的弧线，像是在描一条职业上升轨迹。
“能。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当上经理。到时候……”她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往下一指，像是落在了某个时间节点上，“仓库组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以我对我弟的了解，他聪明、肯学、脑子活，加上我在暗中教导和帮扶，他肯定能胜任这个位置。”
苏明挑了挑眉。他对庄蓉的弟弟没有任何了解，但对庄蓉本人的能力毫不怀疑，能从一个小小的文员爬到古厂长秘书这个位置的女人，脑子能差到哪里去？她亲口说能暗中教导和帮扶，那就不是一句空话。不过，如果她的计划只到这里，那庄蓉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庄蓉了。一个秘书的弟弟当个仓库组长，还犯不着她亲自跑到报废仓来谈条件。
他盯着庄蓉的眼睛，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可就算是你弟做了组长，那也就这样啊。我相信以你的野心，应该远不止一个小小的组长能满足的吧？”
庄蓉被他这句话戳中了某个地方。她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头来看了一眼报废仓高处的透气窗。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半边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另外半张脸则隐在阴影里，让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既坦诚又复杂。
“没错！”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明，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诚和野心，“我的确不甘心让我弟当一个小组长。当小组长只是一个跳板罢了。”
她把双手从胸前松开，改成交叠在身前，姿态更放松了，但语气的密度却在增加。
“我真实的目的，是让他进采购部。仓库经理的位置，有你在，他肯定没戏了。”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对苏明能力的认可，也有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但采购部还是会有机会的。进仓库先占个位，同时在仓库能学到关于物料管理方面的经验，哪些物料用量大、哪些供应商交货不及时、入厂检验标准是什么、库存周转率怎么算，这些东西在仓库比在任何部门都学得快。等他攒够了经验和人脉，再往采购部转，比直接从外面跨进去要顺当得多。”
她把话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苏明有些意外的动作，她认真地、郑重地朝他伸出了右手。那只手指甲干净、掌心干燥，稳稳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她凝视着苏明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作了一种近乎庄严的诚恳。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
“请你相信我。只要你帮我这一次，这份人情，我肯定会记在心里。以后你在厂里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古厂长那边能说的上话的，我帮你说；不方便你出面去办的事，我来办。我们两个联手，你坐稳仓库，我把我弟送进采购，这对你对我，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