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肢体报复。苏明抬头一看，只见庄蓉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夹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曲指敲门的姿势。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笑意的幅度很小，浅淡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被专业训练过的。
庄蓉当了这么多年厂长秘书，各种场面都见惯了。她看到田静凑在苏明身边，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胳膊不放，心里便默认这俩人是在打情骂俏。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大惊小怪的表情，只是用敲门的动作提醒他们“有人来了”，然后用那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化解了微妙的尴尬。
田静听到敲门声立刻松开了苏明的胳膊，退后一步，朝庄蓉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笃笃笃地敲着走廊地面，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临走的时候，还在苏明的桌角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别忘了吃糖。
苏明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揉了揉被掐得发红的胳膊，朝庄蓉点头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庄秘书来了，来来来，请坐请坐。”
庄蓉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步态从容优雅，脸上始终挂着那个职业式的淡淡微笑。她在苏明面前站定，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而是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子，递到苏明桌上。那铁盒子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越南文的商标和几颗咖啡豆的图案，看起来包装挺精致，应该是正经从越南带回来的特产。
“来，这是古厂长从越南出差带回来的咖啡，味道不错，不是速溶的，要煮的那种。”庄蓉把铁盒子往苏明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婉而客气，却又带着一层“领导特意嘱咐过的”言外之意，“他特意叮嘱我带给你品尝一下。”
苏明接过来翻来复起看了看，越南咖啡在工厂里算是稀罕东西，这一小盒拿回去自己煮着喝，或者在办公室用开水直接泡，都挺不错的。关键是古厂长特意从越南带咖啡给他？这份“特意”，分量可不轻。
“谢谢！”他笑着把铁盒子放进抽屉里，又抬头看了庄蓉一眼，等着她说正事。他知道，庄蓉专程跑到他办公室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送一盒咖啡。
一旁的田静早已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庄蓉也没有再往刚才那出“打情骂俏”的戏码上多看一眼，她从来不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注意力。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朝苏明点头一笑，伸出食指朝车间外头的方向指了指。
“一会儿有空吗？去报废仓走走。马上又要处理一批废料了，古厂长让我提前去看看情况，你跟质检那边熟，帮我把把关。”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清亮而克制，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明脸上一掠而过，那眼神里多了一层公事之外的微妙意味，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听起来像是在通知一件公事，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顺带，我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苏明心里微微一动。庄蓉说“有些话要跟你说”的时候，那个眼神他看懂了，不是单纯的秘书跟车间工人说话的眼神，而是带着一层“私下聊”的意味。去报废仓这种地方，空旷偏僻，是个谈私密话题的绝佳场所。庄蓉选这种地方跟他说话，那要说的事情多半不便在办公室讲。
“行，那就去看看吧。”他爽快地答应，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衣外套，朝庄蓉比了个“请”的手势。
庄蓉优雅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苏明跟在她后面出了办公室，路过那包大红色的拖糖时瞥了一眼，心想——研发部的工程师是吧，也不知道这个老实人知不知道他女朋友“三百块”的故事。不过这种事跟他苏明也没什么关系，人家马小梅爱找谁找谁，能从良是她的本事，能找个接盘的是工程师的福分。至于梁副总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只要别再来惹他，他暂时也没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
他现在该操心的是，庄秘书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片刻，苏明和庄蓉一前一后穿过原料仓，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报废仓的景象便铺展在眼前。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工厂的“遗忘之地”，偌大的厂房里堆满了报废的主板、电子无器件、一箱箱被判定不合格的成品和半成品，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斜斜地打下来，在满地的旧零件上割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带。角落里那台废弃的液压打包机沉默地蹲着，像一头退役的老兽。这个地方平时少有人来，只有要集中处理废料的时候才会热闹一阵，此刻安静得能听到头顶铁皮棚顶被阳光晒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庄蓉在报废仓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苏明。她今天穿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在这个满是油污和铁锈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她的姿态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拂去了旁边一台旧机箱上的浮灰，然后用那双被职业训练得清澈而克制的眼睛望向苏明，嘴角浮起一个不多不少恰好够让人卸下防备的微笑。
“晚上我想请你吃个饭，有空吗？”
苏明靠在报废仓的一根方钢立柱上，双手插在工裤口袋里，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被厂长的秘书主动约请吃饭，这还是头一回。他从她的用词和措辞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妙的信号，晚上的饭局，还特意约在报废仓来提，“有些话要跟你说”，这副架势不像是普通的同事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