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多时,武松忽觉手中微微一顿,转头看时,只见巧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直勾勾望着街边一间糖果铺子。
铺中糖果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煞是诱人。
武松心中暗笑,终究还是个孩子。
牵着她上前,问道:“巧儿,想吃些什么?”
巧儿怯怯指了两三样糖果,又指着一串竹签串成的糖蜜果子。
武松便让店家各包了几个,将那串糖蜜果子递到她手中。
巧儿接过糖蜜果子,却只拿在手里,并不敢吃。
武松依旧牵着她往前走,走一会,眼角瞥见巧儿偷偷咬下一颗,轻轻咀嚼。
武松转头看她时,巧儿慌忙抿住嘴,不敢再动,一边腮帮子却高高鼓起,便似刚偷栗子的松鼠。
武松莞尔一笑,继续前行。
渐渐身边小丫头脚步轻快了些许,小手也慢慢暖和起来,甚至微微见汗。
越靠近朱雀门,人流越是拥挤,街市越是喧闹。
巧儿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左顾右盼,看不尽的新鲜。
再转头时,那一串糖葫芦早已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沾着几点糖屑,此时方显出几分青春少女该有的灵动可爱。
再往东行,不多时便到了朱雀门。
此处正是御街南段,亦是入城咽喉,往前不远便是大相国寺热闹所在。
自然人流如织,车马喧阗,挤得水泄不通。
西门巧儿自小县城而来,何曾见过这帝都盛景?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早瞧得应接不暇,不自觉伸出双手,怯怯挽住了武松的胳膊。
正拥挤间,忽听得一阵呼喝斥骂之声,竟有十数骑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硬生生挤撞开来。
那马皆是北地良驹,神骏高大,踏在人群之中,引得路人惊呼避让,城门口乱作一团。
马上之人,装束却是奇怪。
两个白袍道姑,两个蓝袍道士,簇拥着居中一名妙龄女道姑。
这道姑身着彩绣云霞道袍,衣袂飘飘,看似清雅出尘,如九天仙子下临凡间。俏脸清丽绝伦,一双杏眼似渺视苍生。
宽松道袍之下,却掩不住丰盈曼妙的身段,曲线玲珑,惊心动魄,竟是个绝色佳人。
只是她面白如纸,透出两团病态红晕,一路不住轻咳,显是身子孱弱。
咳嗽时微蹙秀眉,仿佛怕被这人间浊气沾染。
这一干道人行事张扬,随从道士、道姑频频扬鞭呵斥,莫挡了仙子的道。
可人群拥堵,哪里便能顷刻让开?
见此情景,武松只得拉着巧儿,立在街边静待他们通过。
偏生祸起仓促!末尾那名道姑急于追赶前驱,扬手便往马臀抽了一鞭。
那马本就被人群挤得焦躁不安,吃这一疼,登时长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子钉着明晃晃蹄铁,凌空乱刨,便要狠狠踏落!
西门巧儿娇小身躯,恰在马蹄正下方,吓得魂飞魄散,只惊叫一声,抱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武松欲拉她后退,身后却是人墙相堵,半步难移。
千钧一发之际,武松不及细想,长臂一圈,将巧儿护在胸前,旋身一转,硬生生以脊背迎向落下的马蹄!
“嘭!嘭!”
两声闷响,沉重马蹄带着巨力,狠狠踏在武松背上。
饶是他铜筋铁骨,力能打虎,也只觉气血翻涌。
那马上道姑见马踏了人,也慌了手脚,可定睛一看,那人竟毫发无伤。
道姑心下一松,趁着人群惊散留出的空档,打马扬长而去。
武松气得咬牙切齿,水浒世界行走至今,还是头一遭破防,险些骂出声来。
要不是俺武二郎,今天恐怕就有人血溅当场,丧命于马蹄下了。
待要提步追上去,可一瞅怀中瑟瑟发抖的巧儿,又怕小丫头在乱中走失。
只得强行按捺怒火,牵着巧儿快步穿过朱雀门这片混乱之地。
待离了拥挤处,武松随手拉住一个路过汉子,问道:“兄台留步,敢问适才那一干道姑道士,是哪家观院的?怎地如此跋扈无礼?”
那汉子打量武松几眼,见他挨了马蹄竟安然无恙,眼中带了几分敬佩,低声道:“客官好生硬朗,没伤着便好!
听你口音,是外乡来的吧?那几位仙姑,可是上清宝箓宫林真人座下弟子,......!
客官无事便罢,千万莫再计较了!”
说完,也不待武松再问,匆匆走了。
武松悻悻然,想着找个机会去那甚“上清宝箓宫”寻寻晦气。
挤出人群,二人都是一头毛毛细汗。
巧儿再不敢离开武松半步,死死牵着衣袖。
人少了,忽听巧儿低低唤了一声:“伯伯......”
武松一愣,小哑巴却是终于开口了?
感觉这一声“伯伯”颇为熨帖,便问道:“怎地了,巧儿?”
巧儿弱弱问道:“伯伯!......可痛......?”
见丫头终于主动开口,武松一龇牙:“哎呦!巧儿,伯伯背上好痛......”
说着是背痛,手却捂着胸口!
巧儿惊惶着,小脸煞白:“伯伯,那......,那如何是好?”
“帮俺吹吹!便不痛了!”武松打趣道。
谁知巧儿却当了真,赶紧绕到身后。
武松身子太高,巧儿却仅一米六出头。
只好攀着宽厚肩头,点着小脚丫,撅着小嘴,真地往那两个大蹄印上呵气。
反吹得武松脖子酥酥痒痒。
武松转过身,赞道:“巧儿乖,伯伯真不疼了!”
巧儿得了夸赞,第一次露出了笑颜,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甚是可爱。
忽地又羞红了脸,重又低眉道:“伯伯骗奴奴哩!”
武松哈哈大笑,牵了巧儿的小手:“走,去大相国寺看看热闹去!”
巧儿“嗯”一声,脚步儿轻快地跟上。
巧儿方才被吓得小脸惨白,此刻惊魂稍定。
一只小手反握住大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武松的衣袖,半步也不敢再离。
在武松认知之外,实则有一种被称之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心理现象。
“受害者长期处于恐惧、无助、孤立无援的处境,会对加害者产生莫名的好感、依赖与认同感,甚至反而维护、依附加害者。”
“将加害者的微小善意无限放大,忘却自身遭受的伤害,是弱势者在绝境中的一种自我心理防御机制。”
巧儿今日的表现,似有几分相似。
有诗云:
御街稠众遇仙装,
怒马惊蹄犯虎郎。
弱女含忧吹背疼,
一声伯伯动柔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