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猜灯谜的乐子罢了,老丈高声道:“列位客官,今日重头戏来也!醉音阁斗琴,乃本阁压轴好戏!且让小老儿为新来的客官解说一二。
凡客官有雅兴,皆可上台弹琴唱曲,由咱家赵大家亲自评判,胜者可得钱十贯,更能与赵大家同台合奏一曲,共唱新词!”
话音落,厅中欢闹起来,看客们皆面露期待,目光齐齐望向二楼雅座帘栊处,那便是醉音阁头牌赵大家的坐处。
众人都盼着一睹名角风采,好些外地人千里迢迢而来,就为看一眼这东京城里的第一名妓赵元奴。
武松对东京名妓中最熟知的当然是李师师,不过此时的李师师恐怕才有十六七岁,尚未能出人头地。
座中也有跃跃欲试者,但都怕先上场露怯,只等着有人先开头。
一时无人应声,便有人道:“四老爷诗词音律双绝,家学渊源,您老人家在此,谁敢僭越,还请四老爷占个鳌头!”
众人皆是附和。
武松身边的弓手,时迁等却不认得什么四老爷,只知道都头在郓城收阎婆惜时展露过琴技,都当武都头是天人般的人物。
纷纷高叫哥哥快些出手,几人的声音颇大,反而盖过了楼子里其他人声。
武松忙让众人噤声,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得很。
身负“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技能,弹琴自不怕,可这个技能于唱歌无益。说到唱歌,他不过是KTV里中上水准。
目下流行的词牌,自己能弹,但唱起来却差强人意。
武松一伙人不再喧闹,一时楼里都是“四老爷”的呼声。
那蔡绦也不拿乔,站起来对四面点点头。
因听见武松的伴当起哄让他上,便告声罪:“这位兄台,适才猜谜,足见才思迅捷,小可就占个先,少时还望兄台不吝赐教,同赏雅乐!”
礼数做的极足,半点无宰相子弟的跋扈,武松不禁对蔡绦生几分好感。
蔡绦上台向老丈示意,取过一面紫檀琵琶,檀木纹理温润,弦线莹亮,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物。
居中坐定,蔡绦左手按弦,右手轻拨,“铮” 的一声清响,满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之声都听得清晰。
他略一调弦,随即指下风生,琵琶声骤起,初时清越如流泉,转瞬间便雄浑壮阔,如江涛拍岸,风雷激荡。
弦音一起,满座皆惊。这曲调苍凉豪迈,非是勾栏里常见的软媚艳曲,竟是一派古雅雄健之音。
蔡绦启唇唱道,嗓音清朗,沉厚有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一曲《念奴娇・赤壁怀古》,正是苏轼名作。
此时元祐党禁未销,苏轼之名尚在官方禁忌之中,朝堂之上提到苏轼都用“那人”代之。
可民间百姓、文人雅士,早已将苏轼奉为天上仙人,词作唱遍市井瓦舍。
可以说这时候的苏轼,即便已经去世多年,现在、甚至往后近百年,都是地球上最顶流的天皇巨星。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座中看客多是东京文人、市井风流之辈,哪个不暗慕东坡文采、风骨?今日听得蔡绦这般弹唱,只觉胸中块垒一消,畅快无比。
一曲既毕,竟再无人敢上台应战。先前摩拳擦掌的文人墨客,见蔡绦弹唱双绝,哪里还敢上前献丑。
蔡绦怀抱琵琶,目光再次投向武松,含笑拱手,高声道:“小可献丑已毕,适才猜谜,见兄台才思超迈,定是通音律、善辞章的高人,还请兄台上台一奏,以称众人之愿!”
此言一出,满厅目光齐刷刷聚在武松身上。
孙安、时迁并一众弓手又鼓噪起来:“哥哥!上去露一手!叫他们瞧瞧咱的本事!”
武松心中叫苦,面上却不能露怯。
他自忖系统所赐 “轻拢慢捻抹复挑”技艺,弹拨乐器的手法已是顶尖水准,弹绝不输人,可唱一道,只比寻常KTV水平强点,且时下流行词牌曲调,他虽能弹,开口唱来却难称精妙。
正沉吟间,脑中灵光一闪。
争胜不必循旧律,俺又不为夺魁,只图完成雅集,不枉穿越一回,算是打个卡!
武松打定主意,缓缓起身,对着四面抱一抱拳,道:“既蒙四老爷相邀,小可便胡乱弹一曲,献丑了。四老爷方才弹唱的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小可这里倒也有一曲《临江仙,赤壁怀古》!只是乡野村调,恐等不得大雅之堂!”
众人见这英武汉子竟也肯登台,满厅静候。
蔡绦喜道:“兄台也有赤壁怀古,却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
武松想想,总不能说是几百年后的杨慎所填的词吧,便含糊道:“乃小可一长辈所授,兄台且听之!”
武松上台,从蔡绦手中接过琵琶,触手温润,他端坐案前,略一凝神,左手按弦,右手重重一拨。
“铮——嗡——”
一声弦响,沉雄苍劲,如长河奔涌,如关山落日。
全然不是宋词临江仙的常见软婉调子,曲调奇古,气势却磅礴无比,满厅人皆是一怔,交头接耳:“这是甚调子?怎从未听过?”
“不似教坊旧曲,却气势惊人!”
蔡绦端坐席上,双目一亮,倾耳细听,只觉这曲调虽不合词牌格律,却自有一股吞吐古今的气象,远胜寻常勾栏艳乐。
武松指下不停,琵琶声跌宕起伏,前奏已毕,唱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嗓音不似蔡绦清亮,却带着沉厚苍凉,一字一句,撞在人心上。
词句浅显,意境却旷远至极,写尽千古兴亡、英雄成败,气魄不输东坡《念奴娇》。
还有了几分看破世事的通透。
这词无人听过,这调无人识得,可词好、曲劲、唱得沉厚,三者合一,竟有动人心魄之力。
一曲弹罢,武松收弦止声,抹一抹头上虚汗,这台上献艺,竟比景阳冈上打虎还累几分。
台下静了片刻,这曲子的旋律实在是闻所未闻,不合任何一家格律,但莫名地上头。
也有懂词的人,细细品出了这首《临江仙》的妙处,随即爆发出轰天叫好。
有人带了头,武松带来的跟班也便躁动起来。
孙安大手拍着桌子,时迁跳着脚,一众弓手齐声呼喝,声震醉音阁。
一片叫好声中,唯有蔡绦心中惊涛骇浪!
因为这首词,太像“那人”所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