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火盆里木炭噼啪的爆裂。另一种是夏侯惇的呼吸——粗重,压抑,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
李阳站在榻前,手里握着一把刚在火上烧过的小刀。刀尖还泛着暗红。
“将军。”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夏侯惇躺在简易木榻上,左眼眶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只留三寸在外,箭头深埋在眼眶骨里。箭羽是黑色的,羌人的制式。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发紫,整个左眼区域肿胀得像发酵的面团,右眼还睁着,但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
“说。”夏侯惇只说了一个字。
“这支箭,”李阳指了指左眼眶,“箭头有倒钩,而且嵌在眼眶骨里。我得切开眼眶周围的皮肉,把箭头从骨头里撬出来。然后清创——就是用烧红的刀烫掉烂肉,防止溃烂。最后缝合。眼睛周围神经多,会比别处疼十倍。”
他顿了顿。
“没有麻药。”
夏侯惇没听懂:“麻药?”
“就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的东西。”李阳解释,“我没有。这世上可能也没有。所以整个过程,将军得清醒着,硬扛。”
帐里安静了一瞬。
夏侯惇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了伤口,他嘴角抽了抽,但笑声没停。
“李医官,”他说,“你觉得我夏侯元让,是怕疼的人?”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李阳摇头,“是疼到什么程度——会让人昏过去,会让人发狂,会让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会让人后悔让我动手。”
“放手施为。”夏侯惇打断他,眼神像淬过火的铁,“我这条命交给你。疼死了算我的,救活了算你的。绝不怪罪。”
李阳看着他。
夏侯惇今年三十四岁,从曹操起兵就跟着,大小数十战,身上伤疤比岁数还多。
“好。”李阳点头,“咬住这个。”
他递过去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那是从营帐支柱上临时砍下来的,表面粗糙,带着树皮的纹理。
夏侯惇没接:“用不着。”
“用得着。”李阳坚持,“不然你会咬碎自己的牙。”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终于张嘴咬住木棍。牙齿陷进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阳转向旁边的军士:“按住了。头,肩膀,手臂,腿。不管他怎么挣,都不能松——尤其是头,绝对不能动。”
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兵上前,一人用双手固定夏侯惇的头,一人按肩,两人按腿。他们都是跟着夏侯惇多年的老兵,手劲大得像铁钳。
李阳深吸一口气。
他先是用清水冲洗左眼周围的血污。水是煮沸后又放凉的,带着淡淡的腥气。血污化开,露出伤口真容——箭杆周围的皮肉已经外翻,眼眶肿胀得像裂开的石榴。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黄白相间,混着黑色的血痂。
“开始了。”他说。
第一刀下去,夏侯惇的身体猛地绷直。
刀刃划开眼眶周围的皮肉,沿着箭杆周围切开一个十字。血立刻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汩汩地流,像破了口的皮囊。李阳用纱布按住,血浸透纱布,热得烫手。他能感觉到纱布下骨头的硬度。
他放下刀,换上一把镊子——那是他让铁匠特意打的,前端细长,能伸进伤口深处。
镊子探进眼眶深处。
触感很怪。先是划过柔软组织的阻力,然后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箭头——嵌在眼眶骨里,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李阳调整角度,让镊子的尖端卡住箭头的倒钩。倒钩已经深深嵌进眼眶骨里,他试了两次,都没能卡稳。
夏侯惇的呼吸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憋住了。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像弓弦拉到极致前的震颤。按着他的四个亲兵额头上冒出冷汗,不是因为费力,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手下这副躯体里聚集的力量——那是疼痛转化成的本能反抗,像野兽要挣脱陷阱。
李阳第三次尝试。
这次镊子卡住了。他用力往外拔——
箭头动了。
但只动了一点点。倒钩刮过眼眶骨面,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像钝刀刮石头。
夏侯惇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哼。那声音被木棍堵住,变成模糊的呜咽。他咬得太用力,木棍表面出现裂纹。
李阳停手。
“将军,”他说,“得一口气拔出来。慢慢来更疼。”
夏侯惇点头。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流过瞎了的左眼,流过紧绷的下颌,滴在榻上。他已经说不出话。
李阳再次握住镊子。
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保留。他用上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箭头脱离眼眶骨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撬开钉死的木板。
然后血喷了出来。
不是流,是喷。箭头的倒钩带出一块血肉和碎骨,伤口变成一个血洞。血柱窜起半尺高,溅在李阳脸上,温热,腥甜,带着一丝骨粉的涩味。
夏侯惇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一样弹起。四个亲兵用尽力气才把他按回去。木棍在他嘴里断裂——不是裂开,是断成三截。中间一截掉在地上,两端还咬在牙关里。
白烟冒起来。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充满军帐,像烤糊的肉,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那是蛋白质碳化的味道。
夏侯惇的身体再次绷紧。这次不是弹起,是全身肌肉同时痉挛。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弦都在颤抖。他的手指抠进木榻边缘,指甲崩裂,血从指缝渗出来。
但他还是没叫。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野兽濒死前的低吼。压抑,深沉,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李阳的手很稳。
他必须稳。刀尖沿着伤口边缘移动,把每一处可能溃烂的组织都烫灼一遍。这是一个精细活——烫得太浅,烂肉清不干净;烫得太深,会伤到健康组织。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可他的注意力总被夏侯惇分散。
他能看到夏侯惇的眼球在充血。眼白变成红色,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他能看到夏侯惇的牙龈在出血——咬木棍太用力,牙龈被木刺划破,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能看到夏侯惇的汗水,不是滴,是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浸透了身下的三层被褥。
这就是无麻醉的手术,对于伤者和医者都是噩梦般的体验。
这就是公元二世纪的外科。
李阳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医学院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外科手术。那时候也没有麻药,伤员被按在桌子上,医生用锯子截肢,伤员惨叫到昏厥。当时他觉得那只是历史,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就在历史里。
刀尖终于移开。
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焦黑的痂。血止住了,至少暂时止住了。李阳扔掉烧红的刀,刀落在水盆里,发出“嗤”的声响,冒起一股白汽。
“缝合。”他说。
羊肠线是提前准备好的。用羊的小肠黏膜制成,细,韧,能被人体吸收。针是普通的缝衣针,在火上烧过就算消毒。
李阳穿好线,针尖刺进眼眶周围的皮肉。
第一针。
夏侯惇的肌肉猛地抽搐。那是本能反应,不受意志控制。针穿过皮肉,带出细小的血珠。李阳拉紧线,打结。
第二针。
这次抽搐轻了一些。不是不疼了,是身体开始麻木。疼痛超过某个阈值后,神经会暂时失灵,像被烧毁的电路。
第三针,第四针……
李阳缝得很慢。每缝一针,他都要等夏侯惇的肌肉放松下来。他知道这很残忍,但他没有选择。伤口必须闭合,否则感染会要了夏侯惇的命。
缝到第八针时,夏侯惇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还……有多久?”
“快了。”李阳说,“还有三针。”
“那就……快点。”
李阳加快速度,最后三针几乎是一气呵成,针尖进出皮肉,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点,他打完结,剪断线头。
这场无论对李阳还是对夏侯惇都堪比恶梦般的体验的手术终于结束了。
他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高度紧张放松后的虚脱,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他都没力气去捡。
夏侯惇躺在榻上,像一具尸体。
尸体不会呼吸,他还在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胸口缓慢起伏,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四个亲兵松开手。他们的手臂也在抖,按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人,比打一场仗还累。
帐帘忽然被掀开。
曹操走了进来。
他显然在外面等了很久,身上的甲胄都没卸。一进来,目光先落在夏侯惇身上,然后移到李阳脸上。
“如何?”
“箭取出来了。”李阳说,“伤口清干净了,也缝上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发热,不能溃烂。”
曹操点点头,走到榻边。
他看了看夏侯惇左眼处的伤口——整齐的缝合线,焦黑的痂,周围皮肤红肿,但至少不再流血。然后又看了看夏侯惇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汗水还没干,在火光下泛着水光。嘴角有血,是牙龈出的血。眼睛半闭着,眼球布满血丝。
最后,曹操的目光落在榻边。
那里有三截断掉的木棍。每截都有深深的牙印,最深的地方几乎咬穿。木棍表面还沾着血和唾液的混合物。
他弯腰捡起一截,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元让咬的?”曹操问。
“是。”李阳说,“末将让他咬住,免得咬碎牙。”
曹操没说话。
他握着那截木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牙印。牙印很深,能摸出每一颗牙齿的形状。那是人在承受极限疼痛时留下的印记,比任何战功都真实。
良久,他把木棍轻轻放回榻边。
“元让,”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的夏侯惇听,“真虎将也。”
然后他转向李阳。
“你做得很好。”
李阳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只是鞠躬。
“好好照顾他。”曹操说,“需要什么,直接找军需官。。”
“是。”
曹操最后看了夏侯惇一眼,转身走出军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嘈杂。
帐里又安静下来。
他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他都没力气去捡。
夏侯惇躺在榻上,像一具尸体。
不,尸体不会呼吸。他还在呼吸,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胸口缓慢起伏,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四个亲兵松开手。他们的手臂也在抖,按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人,比打一场仗还累。
帐帘忽然被掀开。
曹操走了进来。
他显然在外面等了很久,身上的甲胄都没卸。一进来,目光先落在夏侯惇身上,然后移到李阳脸上。
“如何?”
“箭取出来了。”李阳说,“伤口清干净了,也缝上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发热,不能溃烂。”
曹操点点头,走到榻边。
他看了看夏侯惇左眼处的伤口——整齐的缝合线,焦黑的痂,周围皮肤红肿,但至少不再流血。然后又看了看夏侯惇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汗水还没干,在火光下泛着水光。嘴角有血,是牙龈出的血。眼睛半闭着,眼球布满血丝。
最后,曹操的目光落在榻边。
那里有三截断掉的木棍。每截都有深深的牙印,最深的地方几乎咬穿。木棍表面还沾着血和唾液的混合物。
他弯腰捡起一截,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他咬的?”曹操问。
“是。”李阳说,“末将让他咬住,免得咬碎牙。”
曹操没说话。
他握着那截木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牙印。牙印很深,能摸出每一颗牙齿的形状。那是人在承受极限疼痛时留下的印记,比任何战功都真实。
良久,他把木棍轻轻放回榻边。
“元让,”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的夏侯惇听,“真虎将也。”
然后他转向李阳。
“你做得很好。”
李阳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只是鞠躬。
“好好照顾他。”曹操说,“需要什么,直接找军需官。
“诺。”
曹操最后看了夏侯惇一眼,转身走出军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嘈杂。
帐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