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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告别

    ## 一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毯上到床上的。昨晚的记忆只到喂他吃面,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然后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的,身上盖着被子,枕头上有雪松香的味道。蔡亦才不在房间里。

    她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摸了一下身边的床单,凉的,他走了很久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蔡亦才的字迹,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跟他人一样克制:

    “我去公司了。面在锅里,让王妈给你热。晚上回来。”

    邱莹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不知道他是几点起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烧的水、煮的面、写的纸条。她只知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睡得很沉,沉到连他起床都没有感觉到。

    她下楼的时候,王妈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看到她下来,王妈笑了笑,但眼睛下面的青色说明她昨晚也没有睡好。

    “起来了?饿了吧?面在锅里,我给你热。”王妈打开锅盖,从里面端出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但王妈把它重新煮了一遍,加了新的汤,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王妈,亦才几点走的?”邱莹莹坐在餐桌前,接过筷子。

    “六点多就起来了。我听到动静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穿鞋了。”王妈站在旁边,看着她吃面,“他让我跟你说,他晚上回来。”

    “他说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邱莹莹抬起头。

    “他说——‘告诉邱莹莹,我不会选错’。”

    邱莹莹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荷包蛋卧在面条中间,蛋黄是溏心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用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渗进面条里,把白色的面条染成了金黄色。

    她吃了一口面。面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他说了不会选错,她就要相信他。

    ## 二

    邱莹莹从蔡亦才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六月的阳光又亮又热,照在银杏树叶上,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金。她沿着车道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它在阳光下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她在里面住了一晚,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里面住着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打车回了学校。出租车在路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不是蔡亦才,是苏晚吟。

    “听说你昨晚去了亦才家?”消息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长了眼睛,盯着她看。

    邱莹莹不知道苏晚吟是怎么知道的,但她不想问。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你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有多糟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盛华的注资对蔡氏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插手这件事?”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起了蔡亦才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她腰间哭的样子,想起了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拒绝”时碎掉的声音,想起了他早上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我不会选错”。

    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凭他选了我。”

    苏晚吟没有再回复。

    邱莹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她经过蔡氏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顶层——四十八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她不知道蔡亦才此刻是不是在那扇玻璃窗后面,是不是在跟他父亲对峙,是不是在说那些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蔡亦才,我在。

    ## 三

    下午,邱莹莹在学校图书馆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蔡亦才说晚上回来。但现在才下午三点,她还要等好几个小时。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看书。看了两页,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把手机又扣回去。

    这样反复了十几次之后,她的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蔡亦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温柔,带着一种南城本地人特有的软糯口音。

    “请问是邱莹莹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沈芷晴。”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盛华的沈芷晴。”

    邱莹莹的手指收紧了。沈芷晴。蔡亦才被要求联姻的那个女人。

    “你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方便见一面吗?我在你们学校北门的漫咖啡。”沈芷晴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邱莹莹犹豫了。上一次有人这样约她在漫咖啡见面,是苏晚吟。那次见面之后,她知道了蔡亦才的世界有多复杂。这一次约她的,是那个世界的另一部分——那个被安排来填补资金缺口的、盛华集团的千金。

    她应该拒绝。她应该等蔡亦才回来,应该先跟他商量,应该跟他一起去面对。但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更快:“好。我现在过去。”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六月的傍晚来得晚,五点钟的天还大亮着,但阳光已经没有正午那么烈了,变成了橘黄色的、柔软的、像绸缎一样的光。她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摇摇晃晃的自己。

    漫咖啡的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沈芷晴坐在上次苏晚吟坐的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方便看清来人的每一个表情。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沈芷晴站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邱莹莹。我是沈芷晴。”

    邱莹莹跟她握了握手。沈芷晴的手很小,很软,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钻石手链,在她每一次抬手的时候都会闪一下光。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端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美。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她跟苏晚吟不一样。苏晚吟像一把刀,锋利、直接、不留余地。沈芷晴像一块玉,温润、光滑、没有棱角。但玉比刀更硬——刀会卷刃,玉不会。

    “请坐。”沈芷晴示意她坐下,然后招手叫来服务员,“喝什么?”

    “水就行。”

    “两杯温水。”沈芷晴对服务员说,然后转过头看着邱莹莹,“谢谢你愿意见我。”

    “你找我什么事?”邱莹莹没有寒暄的心情。

    沈芷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你知道蔡氏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知道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盛华的注资。联姻是条件。”

    沈芷晴点了点头。“那你应该也知道,如果盛华不注资,蔡氏可能会撑不过这个夏天。”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撑不过这个夏天——这几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沈芷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跟亦才从小认识,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次蔡氏出事,我爸想帮忙,但盛华不是我爸一个人的,董事会需要条件。联姻是董事会提出的,不是我爸。”

    “所以呢?”邱莹莹看着她。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任何人针对你。”沈芷晴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到让邱莹莹觉得不舒服——因为真诚的东西最难反驳,“亦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想让他为难。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我想看看,他选的人是什么样的。”沈芷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善意,也有一丝落寞,“我见过亦才很多次,从小到大,在各种场合。他对我一直很客气,很礼貌,很疏远。我从来没有见他像现在这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像现在这样痛苦。”她说,“他今天上午来见我爸了。他一个人来的。他跟我爸说,他不会跟我订婚。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不会为了公司放弃她。”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爸很生气,”沈芷晴继续说,“亦才没有退让。他说他可以想办法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不需要盛华的钱。他说他不想用婚姻做交易。他说——”她看着邱莹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站在风里等。”

    邱莹莹的眼眶酸了。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水杯。水的表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像一个小小的、摇晃的月亮。

    “然后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然后我爸说,如果他不联姻,盛华不会投一分钱。蔡氏的死活,跟盛华无关。”沈芷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亦才说‘好’,然后走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在了水杯里。水面晃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月亮碎了,又合拢,又碎了。

    “邱莹莹,”沈芷晴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知道,亦才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他拒绝了。他把所有的退路都断了。”

    邱莹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沈芷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沈芷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不是你的敌人,邱莹莹。我从来没有想当过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像你被安排在你的位置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人。我没有。”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祝福,也有苦涩。

    “祝你们幸福。”她转身走了。

    邱莹莹坐在漫咖啡里,面前的水杯还在,水面上那个小小的月亮还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因为沈芷晴的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蔡亦才拒绝了盛华,拒绝了联姻,拒绝了他父亲和董事会的安排。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他说了他说过要说的“不”。

    但代价是什么?

    蔡氏撑不过这个夏天。沈芷晴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威胁,是一个事实。如果盛华不注资,蔡氏可能会在一个月内资金链断裂,供应商追债,银行抽贷,合作伙伴撤资。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可能在短短几周内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是因为他选了她。

    邱莹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窗外的天从橘黄色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手机震了。蔡亦才。

    “我回来了。你在哪?”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在学校。”

    “我去找你。”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

    ## 四

    他们在梧桐道上相遇。

    蔡亦才从东边来,她从西边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从远到近,从两个变成一个,然后又分开。他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

    “你去哪了?”他问。

    “见了个人。”

    “谁?”

    “沈芷晴。”

    蔡亦才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今天去见她爸的事。说了你拒绝了联姻。说了盛华不会投一分钱。说了蔡氏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真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想好了吗?”

    蔡亦才看着她,没有回答。

    “蔡亦才,”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拒绝了盛华,然后呢?公司怎么办?你爸怎么办?那些靠蔡氏吃饭的几千个员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还在想。”

    “你想不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继续想。”

    “你想不出来的时候,蔡氏就没了。”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爸辛苦一辈子建起来的东西,你爷爷传下来的东西,那些员工的饭碗——就没了。因为你不肯联姻。”

    蔡亦才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她又躲开了。这是她第二次躲开他的手。

    “邱莹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梧桐道上,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想了很多——想了一整个下午,想了一整个傍晚,想了一整条从咖啡店走到这里的路。她想明白了。她不想明白的,她也想明白了。

    “我想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蔡亦才,我们分手吧。”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说我们分手吧。”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声音没有再抖了,“你去找沈芷晴,你跟她订婚,你拿盛华的钱救蔡氏。你做你该做的事。”

    “你在说什么疯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平静,而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开始爆发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我上午刚刚拒绝了联姻,我刚刚对我爸说‘不’,我刚刚断了所有的退路,你跟我说分手?”

    “因为你不能没有退路。”

    “我不需要退路!”

    “你需要!”邱莹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蔡亦才,你需要退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公司、有员工、有几千个家庭的生计。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把这一切都扔掉。你扔掉的不是我,你扔掉的是你爸爸、你爷爷、你妈妈——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他的声音哑了,“你以为我在乎蔡氏?在乎几千个员工?在乎我爸的期望?”

    “你在乎的。”邱莹莹说,“你在乎你妈妈。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不想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在乎你爸爸。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好企业家。你不想看到他失败。你在乎那些员工,那些靠蔡氏吃饭的人。你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蔡亦才。你只是假装冷血。”

    蔡亦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你要我放弃你?”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要我去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你要我过那种——那种没有你的日子?”

    “我要你做你该做的事。”

    “谁来决定什么是该做的事?你?我爸?董事会?”

    “你自己。”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付出代价。如果你选我,蔡氏付出代价。如果你选蔡氏,我付出代价。没有两全其美,蔡亦才。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

    蔡亦才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了的玻璃。

    “那你呢?”他问,“你付出代价的时候,谁陪你?”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心碎,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她终于学会了说“不”之后的那种奇怪的、空荡荡的自由。

    “我不需要人陪。”她说,“我从小就是一个人。”

    ## 五

    那天晚上,蔡亦才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的门口里面,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去。他们就那样隔着玻璃门站着,像两个被关在不同容器里的生物,看得见对方,摸不到对方。

    他的手机亮了。她看到他在给她发消息。

    “你真的想好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打了“想好了”,没有发。打了“没有”,也没有发。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

    “你哭了。”他说。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你也是。”她发了这条消息。

    他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了。

    邱莹莹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梧桐道的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伸出手,贴在玻璃门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迟到了,从教室前门走进来,黑色衬衫,冷漠的眼神,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这个人会让她学会说“不”,会让她学会站在台上,会让她学会在雨中抱住一个哭泣的人——她会不会还是那么怕他?

    她会的。因为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他带来的那个世界——那个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充满算计和交易的世界。

    那个世界最终赢了。

    她输了。

    ## 六

    分手后的第一天,邱莹莹没有去上课。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室友们以为她生病了,帮她请了假,给她带了粥回来。她喝了三口,喝不下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食物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去。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香的味道。是那条围巾上的味道,是蔡亦才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怎么沾到枕头上的,也许是她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也许是她的衣服上,也许是她把围巾放在枕头底下睡了一晚,味道渗进了枕芯里。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被棉花吸走了,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

    室友们被她吓到了,围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摇头,只是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哭到最后,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她拿起手机,打开蔡亦才的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在。从最初的“你好,我是邱莹莹”到最后的“你哭了”,几百条消息,几千个字,记录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分开的全过程。

    她从第一条开始看。

    “你好,我是邱莹莹。”——他没有回复。

    “文献综述发给你了,你有空看一下。”——“看了,还行。”

    “成绩出来了,谢谢你。”——“收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猜。”

    “你是在追我吗?”——“你猜。”

    “蔡亦才,你能不能不要看我?”——“不能。”

    “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忍一下。”

    “我也喜欢你。”——“我知道。”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我知道。”

    “晚安,蔡亦才。”——“晚安,柠檬。”

    “你真的想好了?”——“嗯。”

    “你哭了。”——“你也是。”

    她看到最后两条消息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

    她都记得。

    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 七

    分手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小盒子,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地址是蔡氏大楼。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是她还给他、他又重新寄回来的那条。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你不是不敢看人,你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你。现在你被别人看到了,邱莹莹。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你。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

    邱莹莹握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墨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

    她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六月的天很热,围巾围在脖子上像一团火,但她没有摘下来。她就这样围着围巾,走出了宿舍楼,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她走在梧桐道上,围巾在她的脖子上,雪松香的味道包裹着她,像一个不是拥抱的拥抱。

    她走到法学院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方教授。

    “邱莹莹?”方教授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皱了皱眉,“你不热吗?”

    “热。”她说。

    “那你为什么围围巾?”

    邱莹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方教授没有听懂,但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下学期的实习申请别忘了交。”

    “好。”

    她走进法学院的大楼,走廊很长,灯很亮,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跨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的通知,她的名字在上面,跟蔡亦才的名字排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蔡亦才。他的名字写出来很好看,“蔡”字有很多横画,“亦”字简洁利落,“才”字像一个站立的人。三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平衡感。

    她伸出手,把通知上的“蔡亦才”三个字挡住了。

    只剩下她的名字。

    邱莹莹。

    三个字,没有横画,没有站立的人,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她把手指移开,那两个名字又并排站在了一起。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撕掉那张通知。她没有退掉那门课。她没有换掉手机号码。她没有搬出宿舍。她没有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因为她还不知道,怎么从一个已经变成了她一部分的人的世界里消失。

    她只是在等他来找她。

    她知道他不会来。但她还是在等。

    ## 八

    分手后的第七天,邱莹莹在水果店里帮母亲理货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蔡亦才。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蔡亦才的声音传了过来,很低,很沉,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邱莹莹。”

    “嗯。”

    “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了?”

    “我说了‘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对所有人说了‘不’。对我爸,对董事会,对盛华,对所有人。我说我不联姻,我说我不要用婚姻做交易,我说我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公司的问题。”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任性,说不懂事。他们说我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一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确实在毁掉一切。但我不在乎了。”

    “你妈妈呢?”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不在乎吗?”

    “我妈妈不会在乎。”他说,“我妈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亦才,你一定要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她说的不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不是‘找一个对家族有帮助的人’。她说的是——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

    邱莹莹哭出了声。

    “所以我不会娶沈芷晴,”他说,“我不会娶任何人。除非那个人是你。”

    “蔡亦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了她,“你不用答应我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在等你。不管多久,我都在等你。你说过你不会等我,但你可以跟上我。那我现在跟你说——你不用跟上我。你站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水果筐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母亲从柜台后面跑过来,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哭,只是摇头。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她靠在母亲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什么事?”

    “我把一个很好的人推走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把他拉回来。”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怎么拉?”她问。

    “你当初怎么把他推走的,就怎么把他拉回来。”母亲拍了拍她的背,“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邱莹莹靠在母亲肩膀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蔡亦才说的“你站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她想起了纸条上写的“你应该继续站在台上”。她想起了沈芷晴说的“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人”。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回了:“那你在哪?”

    “我在去找你的路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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