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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风暴前的宁静

    ## 一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蔡亦才带邱莹莹去了一个地方。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一路往南,穿过隧道,穿过大桥,穿过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邱莹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色——脚下是整座南城,密密麻麻的建筑像积木一样铺展开去,远处的江水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缎带。

    “这是哪里?”她问。

    “我家。”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看到车窗外的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车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是普通住宅的样子,更像是一座庄园。

    “你……你家住在这里?”

    “嗯。”

    邱莹莹突然有一种想下车的冲动。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穿得不对——她今天穿了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脸上连防晒霜都没涂。她怎么能穿着这一身走进那样一栋建筑?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看着蔡亦才,声音里带着一丝控诉。

    “告诉你你就不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说得对,我不会来的。”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只是去他家看看,又不是去见他父母——应该不是去见父母吧?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心跳开始加速。

    “你爸妈在家吗?”她问。

    “不在。”

    邱莹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蔡亦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么怕见我爸妈?”

    “我不是怕……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见我需要准备吗?”

    “见你需要,见你爸妈更需要。”

    蔡亦才没有接话,把车开进了铁门。车道两旁的银杏树刚刚冒出嫩绿色的新叶,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邱莹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正在进入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的清醒。

    车停在了建筑门口。邱莹莹下了车,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的房子。说它是房子不太准确,它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简洁的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起来冷冰冰的,像蔡亦才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走吧。”蔡亦才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比平时暖。邱莹莹不知道是因为车里的暖气,还是因为他在紧张。

    他们走进门,邱莹莹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玄关很大,大到可以放下一张乒乓球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抽象的形状和颜色,邱莹莹看不懂,但她不敢问这幅画值多少钱。

    “亦才回来了?”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邱莹莹的脚步僵住了。

    “你不是说你爸妈不在家吗?”她用只有蔡亦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爸妈不在。这是王妈,从小照顾我的阿姨。”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走廊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她看到蔡亦才,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然后她看到了蔡亦才身边的邱莹莹,笑容变得更大了。

    “哎呀,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王妈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眼神里全是好奇和喜悦,“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她吃得不少,”蔡亦才说,“就是不胖。”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她吃得不少”?说得好像她是一个饭桶一样。

    “王妈好。”她乖乖地喊了一声,微微鞠了一躬。

    “好好好,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王妈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不喜欢的话我再做——”

    “王妈,够了。”蔡亦才打断她。

    “行行行,你们先坐。”王妈消失在走廊尽头。

    邱莹莹跟着蔡亦才走进客厅。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但也比她住的整个屋子大。沙发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软,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落地窗外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几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树和一片正在开花的草坪。

    “你家真大。”邱莹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

    “坐。”蔡亦才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蔡亦才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味——跟围巾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一些,因为这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从织物上沾染的。

    “你为什么带我回来?”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想看完整的我。”他看着她的侧脸,“这里是完整的我的一部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对她来说,来他家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觉得不应该在穿着起球毛衣和洗白牛仔裤的时候发生。但对他来说,这件事的意义似乎更大。

    “你在紧张。”她说。

    “我没有。”

    “你有。你的手指在敲膝盖。”

    蔡亦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确实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他把手放下来,压在沙发上。

    “好吧,有一点。”他说。

    “你紧张什么?这是你家。”

    “正因为是我家,我才紧张。”他看着她,“我不想让你觉得这里太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冷的,”她说,“但你在这里,就不那么冷了。”

    蔡亦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光。不是温柔——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不是霸道——她见过他霸道的样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光。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

    “蔡亦才。”

    “嗯。”

    “你的心跳好快。”

    “被你气的。”

    “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起球的毛衣,说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不知道这种话比‘我喜欢你’还让人受不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王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坐在沙发上,女孩的脸埋在男孩的胸口,男孩的手搂着女孩的腰。她站在那里,锅铲还拿在手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邱莹莹像触电一样从蔡亦才怀里弹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蔡亦才倒是面不改色,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吃饭了。”王妈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 二

    饭桌上,王妈一直给邱莹莹夹菜。

    “多吃点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肉都烂了。”

    “这个青菜是早上刚买的,新鲜得很。”

    “汤多喝点,女孩子喝汤对皮肤好。”

    邱莹莹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拼命地吃,但碗里的菜好像永远吃不完。蔡亦才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邱莹莹终于举手投降。

    “这才吃多少就吃不下了?”王妈皱着眉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真的吃不下了,”蔡亦才终于开口了,“你再夹,她就要吐了。”

    王妈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夹菜了。她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邱莹莹吃饭,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莹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王妈问。

    “就我和我妈。”

    “爸爸呢?”

    “王妈。”蔡亦才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王妈立刻明白了,没有再问下去。她笑了笑,说:“你妈妈把你养得真好,这么懂事,成绩又好。不像亦才,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

    “王妈。”蔡亦才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里的警告更重了。

    “好好好,不说了。”王妈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你们慢慢吃,我去洗碗。”

    邱莹莹看着蔡亦才,笑了。“你小时候上房揭瓦?”

    “没有。”

    “王妈说的。”

    “她记错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蔡亦才。”邱莹莹第一次看到蔡亦才脸红的样子,觉得新奇极了。原来他也会脸红,原来他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糗事,原来他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那么硬。

    蔡亦才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耳朵红了。”

    “那是因为热。”

    “现在是春天,不热。”

    “暖气开太大了。”

    “你家暖气关着的。”

    蔡亦才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中间。

    “邱莹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再笑我,我就亲你了。”

    邱莹莹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变得更大了。

    “你不敢。”她说。

    蔡亦才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吻了她。

    不是上次在学校门口那种轻得像花瓣落水的吻,而是一个更深的、更用力的、带着一点惩罚意味的吻。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让她躲。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他卫衣的前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的脸红透了,嘴唇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还敢说我不敢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敢说话了。

    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个人的姿势——男生俯着身子把女生圈在椅子里,女生的脸通红,男生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口红——她又缩了回去,锅铲都差点掉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她在心里想,比我们那时候大胆多了。

    ## 三

    吃完饭后,蔡亦才带邱莹莹参观了整栋房子。

    房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和一个室内游泳池;二楼是卧室和衣帽间;三楼是健身房和影音室。每一层都有落地窗,每一扇窗都对着不同的风景——有的对着花园,有的对着山景,有的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你家有游泳池?”邱莹莹站在泳池边,看着碧蓝的水面,难以置信。

    “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还有王妈。”

    “那也太大了吧。”

    “我觉得刚刚好。”蔡亦才站在她旁边,“你不觉得大,是因为你没有在这里住过。住久了就不觉得大了。”

    邱莹莹无法想象“住久了就不觉得大了”是什么感觉。她跟母亲住的那间两室一厅的小屋子,住了二十年,她从来没觉得它小过。不是因为它不小,而是因为那是她们仅有的空间,每一寸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迹。

    “走吧,带你去楼上看看。”蔡亦才牵起她的手。

    二楼的主卧比邱莹莹想象的要简洁得多。一张很大的床,灰色的床品,没有多余的抱枕和毛绒玩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衣柜是嵌入式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性很好。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你的房间好干净。”邱莹莹说。

    “王妈每天收拾。”

    “你自己不收拾吗?”

    “我不弄乱,她就不用收拾。”

    邱莹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金融类的书。她随手翻了翻,发现书页上有很多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跟蔡亦才这个人一样——精致、克制、不浪费任何一个笔画。

    她突然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发,笑容很温柔,眉眼跟蔡亦才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她问。

    蔡亦才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妈。”

    “你妈?”邱莹莹拿起相框,仔细看了看,“你妈好漂亮。她现在在哪?”

    “去世了。”他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相框,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

    “我十四岁的时候。”

    “怎么……”

    “癌症。”他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撑了不到半年。”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没有父亲,但她有母亲。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她所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来源。她无法想象失去母亲是什么感觉——不是不敢想,是不忍心想。

    “你爸爸呢?”她问。

    “还在。但跟没有差不多。”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知道“跟没有差不多”这几个字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故事,但她不会问,因为有些痛不是问出来的,而是等出来的——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他们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邱莹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颈窝里,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深沉。

    “邱莹莹。”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说‘节哀顺变’。”他说,“我最讨厌别人说这四个字。”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 四

    从蔡亦才家回来的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跟没有差不多”。关于他的父亲。

    她不知道蔡亦才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她能感觉到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更可怕的——无所谓。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用“跟没有差不多”来形容自己的父亲?

    她拿起手机,想给蔡亦才发消息。但她不知道该发什么。她不想问太多,不想揭开他不愿意示人的伤疤。但她也不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想在他独自承受的时候袖手旁观。

    最后她发了一个:“晚安。”

    他秒回了:“晚安,柠檬。”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把她圈在椅子里亲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他把她拉进怀里、脸埋进她颈窝时手臂的力度。

    她想起他说“跟没有差不多”时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那个人人敬畏的蔡亦才,那个不可一世的蔡氏集团独子,那个讨厌别人违抗他的冷漠怪物——他也会痛。他的痛不在表面上,不写在脸上,不说在嘴里。他的痛在那些沉默的瞬间里,在那些不经意的眼神里,在那些“跟没有差不多”的轻描淡写里。

    邱莹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她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伤口,有阴影,有一个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去。但这些伤口和阴影没有让他变得更难靠近——恰恰相反,它们让他变得可以理解了。

    以前她觉得他是一座冰山,冷漠、坚硬、不可接近。现在她知道,冰山下面有火。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炽热的、灼人的火,而是一种闷烧的、沉默的、在冰层下面持续了很久很久的火。

    她不想扑灭那团火。她想靠近它,让它暖和一些。

    ## 五

    商业案例大赛的初赛结果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公布了。

    邱莹莹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震个不停。她拿起来一看,周远舟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全部都是感叹号和表情包。

    “进了进了进了!!!我们进决赛了!!!”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抿着嘴的笑,而是那种咧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恨不得跳起来的笑。她捂住嘴,怕自己的笑声打扰到图书馆里的其他人,但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一个坐不住的小孩子。

    手机又震了。蔡亦才的私信。

    “看到了?”

    “看到了!!!”她打了三个感叹号,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这么多感叹号。

    “你在哪?”

    “图书馆。”

    “别动,我来找你。”

    邱莹莹放下手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她深呼吸了两次,把嘴角压下去,假装在看书,但她的眼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进了进了进了”,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到十分钟,蔡亦才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计算的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走。”

    “去哪?”

    “庆祝。”

    “现在?”

    “现在。”

    邱莹莹犹豫了半秒,然后合上书,把东西塞进书包,站起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五月的南城已经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树荫浓得能遮住整条路。邱莹莹被蔡亦才牵着走在梧桐道上,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亮,亮到连空气都是金色的。

    “周远舟呢?他不一起庆祝吗?”她问。

    “他今天晚上有实验。”

    “那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已经习惯了蔡亦才的“到了你就知道”,她不再问了,只是跟着他走。

    他带她去了学校北门外的一家甜品店。店面很小,装修很旧,但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奶油的甜味和烤面包的香气。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邱莹莹环顾四周,觉得这个地方完全不像是蔡亦才会来的地方。他应该是那种去高档咖啡厅、喝手冲咖啡、吃法式甜点的人,而不是坐在这种老旧甜品店里吃奶油蛋糕的人。

    “周远舟推荐的。”他说,“他说你上次提过想吃蛋糕,但嫌贵没买。”

    邱莹莹愣住了。她想起来了——上周在讨论室里,周远舟带了一块蛋糕来吃,她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周远舟问她要尝一口吗,她说不用了,太贵了。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周远舟记住了,更没想到周远舟告诉了蔡亦才。

    “你……”她看着蔡亦才,声音有点涩,“你让周远舟推荐甜品店?”

    “嗯。”

    “你特意找的?”

    “嗯。”

    “为了让我吃蛋糕?”

    “为了让你吃你舍不得买的蛋糕。”他拉开一把椅子,“坐。”

    邱莹莹坐下来,看着菜单上那些她从来舍不得点的甜品——提拉米苏、芝士蛋糕、巧克力慕斯、芒果班戟。她的目光在“芒果班戟”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对芒果过敏,从小到大没吃过芒果,不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

    “一个提拉米苏,一个芝士蛋糕,两杯热牛奶。”蔡亦才对老板娘说。

    “我不喝牛奶——”

    “你最近睡眠不好,牛奶助眠。”他打断她。

    邱莹莹闭上了嘴。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先吃了提拉米苏。可可粉的微苦和马斯卡彭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蔡亦才问。

    “好吃。”她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她,面前的芝士蛋糕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更有意思。”

    邱莹莹的脸微微发烫。她叉了一块芝士蛋糕,递到他嘴边。“张嘴。”

    蔡亦才看着她递过来的叉子,顿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

    “甜吗?”她问。

    “甜。”他说,但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看蛋糕。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蛋糕,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心跳加速——不是以前那种紧张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甜蜜的、期待的、像坐过山车一样的心跳加速。

    吃完蛋糕,蔡亦才送她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蔡亦才,谢谢你。”

    “今天谢什么?”

    “蛋糕。”

    “不用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没有在我面前装。”

    蔡亦才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说你妈妈去世了,你说你爸爸跟没有差不多。你没有美化,没有掩饰,没有说‘都过去了’然后转移话题。你就是说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完整的我。”他说,“你说过,如果我不让你看那个世界,你就看不到完整的我。我不想让你看到一个不完整的我。”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蔡亦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眼睛开始、蔓延到整张脸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晚安,柠檬。”

    邱莹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她跑到二楼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亲了他。不是他亲她,是她主动亲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一个人。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凉的,软的,像果冻一样。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

    ## 六

    决赛的准备工作比初赛更加繁重。

    他们需要在初赛方案的基础上进行深化和完善,还要准备现场答辩。答辩环节占总分的百分之四十,评委都是企业和投资机构的资深人士,问题会很刁钻,回答不好可能直接导致丢分。

    “答辩我来做。”蔡亦才在讨论的时候说。

    “不行。”邱莹莹说。

    蔡亦才看着她,微微挑了一下眉。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邱莹莹在分工的事情上说“不行”。

    “法律部分的问题只有我能回答,”她说,“评委如果问到一个法律专业的问题,你答不上来,分就丢了。答辩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上,你讲商业部分,我律部分。”

    周远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他认识蔡亦才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说“不行”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坐着。更没见过蔡亦才听了“不行”之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好。”蔡亦才说。

    周远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周远舟,你的下巴掉了。”蔡亦才头也不抬地说。

    周远舟赶紧把嘴闭上,但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讨论结束后,周远舟把邱莹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莹莹,你刚才对亦才说‘不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完了,她要被骂了。”周远舟的表情很夸张,“你知道蔡亦才是什么人吗?去年有个学长在他面前说了个‘不’字,他当场就让那个学长下不来台。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违抗他。”

    邱莹莹笑了一下。“他没那么可怕。”

    “没那么可怕?”周远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是在说蔡亦才吗?蔡亦才?金融系那个蔡亦才?”

    “就是他。”

    “他上学期因为助教给他打了一个B+,直接去找系主任理论,把助教的教学评估从头到尾挑了一遍错,最后助教被调走了。这种人你跟我说‘没那么可怕’?”

    邱莹莹想了想,说:“他以前可能是那样。但他对我不是。”

    周远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爱情,”他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邱莹莹笑着走开了。

    但她心里知道,蔡亦才没有变。他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选择了一种不同的方式。他对别人依然是那个冷漠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蔡亦才——他上周还在课堂上把一个小组的presentation批得一文不值,说人家的数据分析“连基础统计学都没学好”。他依然是那个讨厌别人违抗他的人。

    但对她,他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在忍,而是因为他不想对她用对别人的那一套。他不想让她怕他,不想让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需要被讨好的人。

    他想要她在他面前做自己——那个会脸红、会结巴、会拉不好书包拉链、会说“不行”的邱莹莹。

    这个想法让邱莹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百骸,流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 七

    决赛前一周,邱莹莹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

    苏晚吟。

    她坐在邱莹莹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邱莹莹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考虑过转身离开,但她的脚没有听她的话,还是走了过去。

    “苏小姐。”她站在苏晚吟面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苏晚吟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上一次一样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邱莹莹,好久不见。”她合上杂志,“坐,我请你喝咖啡。”

    “不用了,我不喝咖啡。”

    “那你喝什么?水?茶?”

    “我什么都不喝。”邱莹莹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你找我有事?”

    苏晚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评估的意味——像在看一件东西,判断它的价值和成色。

    “你跟亦才在一起了?”她问。

    “是。”

    “多久了?”

    “一个多月。”

    苏晚吟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你上次说我不了解你,”她说,“我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下。”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你了解我什么?”

    “单亲家庭,母亲摆水果摊,成绩优异但性格内向,靠奖学金读书。从小到大没有谈过恋爱,亦才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苏晚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报告,“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的带子。

    “你为什么要了解我?”她问。

    “因为我需要知道,亦才为什么会选你。”苏晚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直接,“他是蔡氏集团的独子,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婚姻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整个家族企业的稳定和发展。你觉得你能胜任蔡太太这个角色吗?”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蔡太太。这三个字像一顶太大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把她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我没有想过要当蔡太太。”她说。

    “那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苏晚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善意,但也有一丝怜悯,“喜欢是不够的。你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复杂。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你不知道他的婚姻会被多少人当作筹码和工具。”

    邱莹莹沉默了。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苏晚吟的语气软了一些,“我没有那个权力,也没有那个意愿。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如果你选择继续跟他在一起,那你就要做好准备——你将会被放到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环境里,面对你从未面对过的人,承受你从未承受过的压力。”

    她站起来,把杂志放进包里。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邱莹莹。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她说完,转身走了。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面前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记本,没有笔。她盯着桌面看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灯自动灭了,久到管理员走过来提醒她要闭馆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没有带伞,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蔡亦才。

    “你在哪?”

    “图书馆。”

    “带伞了吗?”

    “没有。”

    “别动,我来接你。”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苏晚吟说的话——你不知道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复杂。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下雨天会来接她。只知道他会记得她对芒果过敏、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妈妈的水果摊被城管为难时他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只知道他会在她熬夜的时候逼她吃饭,在她哭泣的时候递纸巾,在她紧张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这些够不够?够不够让她有勇气走进那个她一无所知的世界?

    蔡亦才来的时候,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到她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毫不在意。

    “走吧。”他说。

    邱莹莹走进伞下,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后面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伞的中央。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雨和风,她被他半搂着走在雨中,听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心跳。

    “你哭了?”他突然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蔡亦才。”

    “嗯。”

    “你那个世界,真的那么复杂吗?”

    蔡亦才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有人。我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步的距离。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复杂。”他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他衣服的前襟。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说,“你只要站在我旁边就好。其他的,我来。”

    邱莹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想说“我不怕”,但她知道那是假的。她怕。她怕那个她不了解的世界,怕那些她从未面对过的人,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得上站在他旁边。

    但她更怕的,是失去他。

    为了不失去他,她愿意学着不怕。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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