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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怨

    武姒对着案上摊开的势力图,指尖在“李原”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昨日百花宴上那一眼,她便瞧出了这年轻皇帝眼底的不对劲。温顺是装的,恭敬是演的,那层皮底下,藏着的是淬了毒的恨。可她当时只当是傀儡皇帝对掌权太后的本能忌惮,直到此刻翻完容安递来的密档,才惊觉这恨意的根源,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密档里没有明写,只零散记着几桩旧事:三年前,李原生母苏贵妃暴毙于冷宫;同年,李原登基,原主武姒以太后身份临朝;登基大典第二日,李原便缠绵病榻半月,太医只诊出“体虚气弱”,无人敢多言。

    武姒指尖一顿,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档。

    苏贵妃之死,李原登基,缠绵病榻……这三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是原主。是原主逼死了李原的生母,又在他登基后下了药,断了他亲政的可能,把他牢牢困在龙椅上,做了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难怪昨日李原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难怪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却在她面前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只剩压抑到极致的阴鸷。

    武姒闭了闭眼,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穿来的哪里是太后的位置,分明是一个随时会被皇权反噬的活靶子。原主给她留的,根本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好局,而是一个埋在龙椅下的、随时会炸的雷。

    “容安。”她抬眼,声音冷了几分。

    守在殿外的容安应声而入,躬身垂首:“娘娘。”

    “苏贵妃的事,详细说。”武姒的指尖重重叩在案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容安身子微僵,抬眼飞快瞥了武姒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锐利,才缓缓开口:“回娘娘,苏贵妃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当今陛下的生母。三年前,先帝驾崩,苏贵妃欲以‘子幼母壮’为由垂帘听政,与太后娘娘……起了冲突。不出一月,苏贵妃便被打入冷宫,三日后自缢身亡,对外只称‘染病暴毙’。”

    武姒沉默着,指尖在密档上划过“自缢”二字,眼底冷意更甚。

    什么自缢,分明是被逼死的。

    “那陛下登基后的病呢?”她追问。

    容安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登基第二日,便突发高热,浑身无力,缠绵病榻半月。此后每逢太后娘娘召见,陛下便时常精神不济,太医诊脉,只说是‘先帝驾崩哀恸过度,体虚难愈’”

    无需多言。药,肯定是原主下的。目的,就是让李原永远做个没力气、没心思亲政的傀儡,让武家永远把持朝政。

    武姒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头疼。

    她算是看明白了,原主这是把自己架在了火堆上烤。一边是手握兵权、虎视眈眈的韩王李不宜,一边是被她害了生母、下了药、恨她入骨的皇帝李原。而他们中,一定会有一个是男主,男主唉,她斗得过吗!

    这开局,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娘娘?”容安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武姒回过神,眼底的冷意瞬间敛去,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下去吧,此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是。”容安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只留武姒一人在殿内,对着满案的密档,陷入沉思。

    她必须尽快想个办法,化解李原的杀心。

    可这杀母之仇、下药之恨,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李原恨的是“太后武姒”,而她,现在就是“太后武姒”。

    武姒揉了揉眉心,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娘娘,陛下求见。”

    武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来得正好。

    她抬眼,声音平静:“宣。”

    不多时,李原身着常服,缓步走了进来。今日他没穿龙袍,少了几分帝王的虚浮,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瘦,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了昨日的温顺,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走到殿中,对着武姒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儿臣给母后请安。”

    武姒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她能清晰地看到,李原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在忍。忍什么?杀了她的冲动吗。

    “皇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武姒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在闲聊家常。

    茶盏,权谋家必配。

    李原抬起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沙哑:“儿臣近日总觉得身体不适,想来问问母后,可有什么安神的方子。”

    来了。

    武姒心中了然。他是来试探的。试探她是不是还会继续给他下药,试探她对他的态度。

    武姒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皇儿的身体,哀家自然是挂心的。只是太医都说你是体虚,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药理?倒是哀家听说,皇儿近日总在御花园里对着苏贵妃的旧物发呆?”

    李原的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最隐秘的伤口。他死死盯着武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都在发抖:“母后……”

    “哀家知道,你恨哀家。”

    武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原心上。

    她没有否认,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苏贵妃的死,哀家不瞒你,是哀家做的。你登基后的病,也是哀家做的。”

    李原猛地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武姒会像从前一样,用权势压他,用谎言骗他,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你……”李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猩红,“你承认了?!你杀了我母妃!你给我下药!你这个毒妇!”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武姒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李原吼的不是她。她看着李原失控的模样,缓缓开口:“是,哀家都承认。但哀家问你,若当年不是哀家动手,苏贵妃垂帘听政,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个龙椅上吗?武家会放过你吗?朝中的老臣会放过你吗?”

    李原一怔,吼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不懂。当年先帝驾崩,朝堂动荡,武家权倾朝野,苏贵妃一介女流,根本镇不住场子。若真让苏贵妃掌权,武家第一个就会起兵清君侧,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苏贵妃一个,他这个皇帝,也必死无疑。还有韩王,他又怎么会乖乖退守幽城。

    是原主杀了苏贵妃,却也保了他的皇位。

    可这保,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他的屈辱、他的傀儡人生之上的。

    “你少在这里狡辩!”李原红着眼,声音依旧带着恨意,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底气,“你杀了我母妃,毁了我一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哀家从未奢求你的原谅。”武姒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哀家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哀家不会再给你下药。你想亲政,想拿回皇权,哀家给你机会。”

    李原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哀家说,”武姒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今往后,你是离国的皇帝,哀家是你的太后。你若有本事,就把属于你的皇权,亲手拿回来。但你记住,哀家能扶你上位,就能废了你。你若敢动哀家,动武家,哀家不介意,再送你去见你的母妃。”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李原的心上。

    李原看着武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原主的阴狠,没有原主的刻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洞悉一切的锐利。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太后,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武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蝼蚁,一个玩物。

    可现在的武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对手,一个平等的对手。

    李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深深看了武姒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殿门。

    看着李原消失的背影,武姒缓缓松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她赌赢了。

    她没有选择隐瞒,没有选择继续用强权压制,而是坦然承认了所有旧怨,再给了他一个机会。

    李原恨她,却也怕她。他恨她杀母下药,却也怕她真的废了他。她给了他希望,给了他亲政的可能,就等于给了他一个牵制。他若想拿回皇权,就必须暂时按兵不动,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只懂一味地恨,一味地冲动。

    而她,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去应对韩王李不宜,她始终觉得,韩王,才是最不好对付的人。

    “容安。”武姒开口。

    容安再次入内:“娘娘。”

    “起轿,”武姒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哀家要去冷宫,看看苏贵妃曾经住过的地方。”

    有些旧怨,既然已经揭开,那就要彻底解决。

    而解决旧怨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把柄,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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