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明跪在自己的灵堂里,棺材前面的牌位上写着:
亡妹江昭明之灵。
她盯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渗入骨髓,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揽月啊,你要节哀……”姑姑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这家里可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挺住。”
江昭明跪坐在那里,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节哀?
她没办法节哀。
姑姑把自己的儿子往前一推:“你看你爹妈走得早,家里也没个儿子,让你表弟给摔盆吧。”
江昭明抬起头,她盯着姑姑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姑姑被看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你瞪我干什么?我也是好心。你爸妈留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个儿子继承,你又是大明星,老家的那点东西你也看不上眼。”
鬣狗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姑姑这是要让表弟认我当妈?”
“你瞎说什么呢?”江来华压低了嗓门说道:
“这江家的财产,自然只会给姓江的。”江揽月撑着地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江来华的脸瞬间涨红。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
“这是亲姑姑吗,在人家出殡的时候抢财产。”
“听说他儿子是个赌鬼。”
眼见被当众揭短,江来华脸瞬间涨红,她拽着儿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尖得刺耳:“都别给她帮忙!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抛头露面的,没个男人,能有什么好事!”
门摔上的声音很响。
江昭明看着那扇门,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掐出的一圈白印,很久才消失。
唢呐声响,江昭明举起火盆,往地上狠狠一摔!
瓷片四溅。
起棺,下葬,人群散去。
雨把墓碑上的字冲刷得很清晰。
“江昭明”三个字,一笔一画,死的是江揽月,刻的却是江昭明
她蹲下来,把被雨打歪的白菊扶正,手指触到冰冷的碑面。
“姐,我回来了。”
江昭明从包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笔记本。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她已经反复翻看过无数遍。
那些内容她已经能背出来了。
2019年,姐姐为了给她凑学费,答应了文森的“喝点酒”。
2020年,姐姐被文森带去了投资人的房间。
从那以后,日记里的字迹越来越乱,用笔越来越重。
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如果可以,希望昭明能替我去活。活得干净,活得磊落。”
纸上有水渍的痕迹。
江昭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咬着嘴唇。
从昨天在床下发现这本日记到现在,她都没有哭。
“姐姐,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她想起七岁那年,两人拉钩说好要一起活到一百岁。
她伸出手,抚摸墓碑上自己的名字。
“今天,就让‘江昭明’和你一起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雨砸在伞面上,声音很闷。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页。
第一个,沈延。
第二个……
“十三个名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名字写了整整一行,笔迹比前面的都重。
纪凌川。
她顿了顿。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姐,我替你活着,”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的仇,我替你报。”
远处传来几声雷鸣,天色愈发阴沉。
江昭明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迈出了脚步。
“那十三个人,我一个一个送过去见你。”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
“文森。”
第二个人,来了。
********
“人间”KTV的走廊里充斥着劣质香水味和酒精味。灯光绚丽,喧闹的音乐让人的肾上腺激素快速分泌。她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乌黑如云的长发,一双眸子冷若冰霜,肌肤冷白如玉,唇色淡淡,仿佛天生带着一层雾气,让人难以接近。
她和姐姐唯一的区别就是鼻尖上的那一颗淡淡的痣,而现在已经被她遮盖住了。
江揽月极力地扯开一个和姐姐相似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男男女女挤在沙发上,桌上摆满了酒瓶。
“今天可都给给我机灵着点,待会儿可要来一个大人物!”文森对着沙发上的人训着话。
看到江揽月一身白色连衣裙,素面朝天的样子,文森的声音从烟雾里劈过来:“江揽月!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把裙子给我撕短点!”
包厢里的人都看过来。
她的手不由得捏紧了裙摆。
“妈的,你聋了——”
“文森哥,”沙发上一个穿紫色短裙的女孩笑着打圆场,“万一今晚的大人物就喜欢清纯的呢?”
“可欣,要是都像你这么好带,我就不会天天生气了。”文森勾着林可欣的肩膀,接过她笑着递过来的酒。
见文森没再追究,江揽月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下巴有胡子的男人,他就是文森,也是姐姐的经纪人。
“文森哥,今晚来什么大人物啊?”
“纪凌川,纪总!”
“比沈代表还厉害?”
“那能比吗!”文森竖起小拇指,“咱们星耀经纪,就这么点分量。纪氏集团的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他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亢奋:“都机灵点。只要被纪总看上,哪怕只是一晚——”
他做了个往上飞的手势。
此话一出,有几个女艺人已经开始拿出口红补妆了。
纪凌川。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就在她失神的时候,门开了。所有人都站起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沈延扫了一圈:“质量还行。”
江揽月暗自观察着,原来他就是沈延。
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眼底里的恨意逐渐翻涌。
沈延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纪总,这些都是公司的艺人。特地给您接风洗尘。”
包厢里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下去。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宽腿长。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高挺宛如峰峦隆起,眉眼深邃,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调,给矜贵的气质增加了几分魅惑。
从门口到主位的几步路,走得不紧不慢。
路过几个站起来的美艳女艺人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江揽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眉眼冷峻中透着犀利,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就没再往前走。
他扫视了一圈包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在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江揽月的目光和他撞上。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面无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另一道灼热的目光。
是前面那个男人。
他已经坐下了,隔着满屋子的烟雾和人影,直直地看过来。
眼神穿过人群,定在她身上。
江揽月的心猛然一沉。
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江揽月低下头,掩饰住指尖的微颤。
刚才那一眼,是巧合?还是……
她没看见,他喝下那口酒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
她也没看见,门口那个冷峻的男人,目光在她身上又多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