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周过去。
李为东渐渐适应了医学院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吃饭，上课，自习，晚上十点回宿舍睡觉。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喜欢这种规律。
前世的最后二十年，他的生活充满了应酬、算计、虚与委蛇。现在能回归简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周里，他上了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三门基础课。赵德明教授似乎对他格外关注，好几次下课后的提问环节都会点他的名。而他每次都能给出让赵教授满意的答案。
这让他在班里渐渐有了名气。
有人说他是全县状元，名不虚传；也有人说他是死读书的土包子，只会纸上谈兵。对于这些议论，李为东一概付之一笑。
他懒得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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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赵德明教授忽然叫住了他。
“李为东，你留一下。“
李为东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赵教授，有什么事吗？“
“跟我来。“赵教授背着手走出了教室。
李为东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教学楼，来到隔壁的实验楼。实验楼的三楼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门诊部，虽然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是学生们接触临床的第一线。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病例想让你看看。“赵教授边走边说。
“什么病例？“
“一个反复发热的病人。“赵教授说，“住院三天了，用了各种抗生素，就是不见好转。主治医生找不到原因，请了好几个科室的专家会诊，也没得出结论。“
“所以您想让我去？“李为东有些意外。
“怎么，不敢？“赵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敢。“李为东想了想，“只是我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这种事……“
“我知道你是新生。“赵教授打断他，“但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也观察了你这几周的表现。你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医学这东西，最终还是要落到临床上。我让你去，不是要你一定要解决什么问题，而是想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临床的氛围。“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就可以回去。“
李为东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前世跟着父亲学医的日子。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遇到疑难杂症就带上他，让他先看、先想、先说，然后再一一纠正他的错误。
“我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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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病房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
赵教授敲了敲门，一个年轻的护士打开了门。
“赵教授，您来了。“护士招呼道。
“嗯，病人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下午三点开始发烧，晚上七点达到峰值，能烧到三十九度多。半夜之后又慢慢退下来，第二天早上恢复正常。天天如此，特别规律。“
“特别规律……“赵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进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看见赵教授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赵教授，您来了。“
“老张，今天感觉怎么样？“赵教授走到床边问道。
“还是那样，下午就开始烧。“病人叹了口气，“这都住院好几天了，花了这么多钱，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
“别着急，我们正在想办法。“赵教授安慰道。
他转头看向李为东：“小李，你过来看看。“
李为东走上前，站在床边。
他没有急着问病史，也没有急着看检查报告，而是静静地观察着病人。
从表面上看，这个病人确实像是典型的感染性发热——面色潮红、出汗、心跳加速。但李为东注意到一个细节：病人的嘴唇虽然干裂，但舌苔却是薄白湿润的，这不符合一般热证的舌象。
另外，病人发热的规律是下午三点开始，晚上七点达到高峰，然后自动消退。这种规律性，在中医里属于“潮 热“的范畴，多与少阳经或阳明经有关。
“同志，你发病之前，有没有受过什么风寒或者吃坏了肚子？“李为东问道。
病人想了想：“好像……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发病前几天，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淋了些雨。“
“还有呢？“
“还有……“病人皱起眉头，“对了，我记起来了。那天淋雨回来之后，我喝了一碗冷粥，还吃了一块咸菜。“
“冷粥配咸菜？“李为东眼神一动。
“怎么了，有问题吗？“病人有些紧张。
“没什么。“李为东摇摇头，“您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把个脉。“
病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李为东三指搭上病人的寸关尺，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脉象浮紧——这是外感寒邪的典型表现。但同时，脉象又带着一丝弦意，说明病邪已经入了少阳经。
“您的病，我大概知道了。“李为东睁开眼睛。
“真的？“病人眼睛一亮。
赵教授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您这病，西医叫不明原因发热，中医叫少阳证。“李为东缓缓说道，“您之前淋雨受寒，本该发汗解表，但喝了冷粥之后，寒邪被冰伏在体内，没有发出来。后来又吃了咸菜，咸味入肾，肾主水，寒邪遇水则凝，于是越积越深。“
“那……那该怎么治？“病人急切地问。
“很简单。“李为东说，“柴胡、黄芩、半夏、人参、甘草、生姜、大枣。用小柴胡汤加减，把少阳经的寒邪透出来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从今天开始，晚饭少吃，睡前用热水泡脚，微微出汗即可。三天之内，保管您退烧。“
病人听了，半信半疑：“就……就这些？“
“就这些。“李为东点点头。
赵教授在旁边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对病人说：“老张，你先休息，我们出去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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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病房，赵教授带着李为东来到走廊尽头。
“小柴胡汤？“赵教授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李为东点点头，“这个病人的脉象是浮紧带弦，典型的少阳证。而且他发热的规律是下午三点到七点，这正好是少阳经气旺的时候。病邪在少阳经里，正邪相争，所以定时发热。“
“你怎么知道是少阳经？“赵教授追问。
“因为下午三点到七点，正是未时和申时。“李为东说，“未时是脾经主令，申时是膀胱经主令，但这两条经都不至于引起这么规律的潮 热 。只有少阳经的少阳相火，才能解释这种定时发作的特点。“
赵教授沉默了。
他看着李为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这个学生……“他终于开口，“你以前真的只是跟父亲学了一点中医？“
“真的。“李为东说，“我爹就是个赤脚郎中，没上过什么学。他教我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法子。“
“土法子？“赵教授苦笑，“你这土法子，比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强多了。“
他叹了口气：“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让主治医生先停了抗生素，改用你的方子试试。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每天来查房，记录病人的情况。“
“没问题。“李为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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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为东去校门口的邮局寄信，顺便取了一下回执。
王秀英的回信到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在路灯下读了起来。
“为东哥：
见字如面！
收到你的信，我高兴了好几天。你在省城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名！班主任说，照这个成绩下去，明年高考肯定没问题。
为东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省城的大学，到那里去找你。你要等我。
对了，咱们村里最近发生了一件事。你还记得陈瘸子吗？就是上次来咱们家闹事的那个。
前几天，他因为偷东西被公安局抓了。听说是偷了隔壁村一户人家的自行车，拿去镇上卖，被人当场抓住了。
这下他可惨了，被判了半年劳教。他那个相好也跟着跑了。
这下咱们可以安心了。你在外面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爹娘都好，小巧也很乖，就是老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你的回信。
王秀英
1978年9月12日“
李为东看完信，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陈瘸子被抓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那个祸害乡亲的地痞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虽然不是他亲手送进去的，但善恶终有报，老天爷还是在看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今晚要写回信，告诉秀英省城的事。
还有——等放假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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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为东去附属医院查房。
老张昨晚睡得很好，一整夜都没有发烧。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安稳地睡了一整夜。
“李医生，你这方子真是太神了！“老张激动地拉着他的手，“我昨天吃了药，睡前又泡了脚，果然微微出了汗，今天早上起来感觉好多了！“
“别高兴太早。“李为东说，“这病还没断根呢。您继续按时吃药，晚饭还是少吃，泡脚继续。三天之后，我再给您换方子。“
“好好好，都听您的！“老张连连点头。
出了病房，李为东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林诗音。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你怎么在这儿？“李为东有些意外。
“我来探望一个亲戚。“林诗音说，“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儿碰见你。“
她看了看病房门口：“这是你的病人？“
“算是吧。“李为东点点头。
“听说你用中药治好了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病人？“林诗音看着他，“整个医院都在传，说今年的新生里出了个神医。“
“什么神医，夸大其词了。“李为东摇摇头，“只是碰巧用对了方子。“
“碰巧？“林诗音嘴角微微上扬，“你昨天看了病人五分钟，就判断出是少阳证，然后开方用药，一剂见效。这叫碰巧？“
李为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诗音对这件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调查我？“他问。
“不是调查。“林诗音平静地说，“只是好奇。“
她走上前一步，与李为东对视：“李为东，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农村出来的学生，不可能会有你这样的本事。你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
“你想多了。“李为东淡淡地说，“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学生，碰巧跟家里长辈学了一些中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林诗音显然不信。
“仅此而已。“李为东重复了一遍，“如果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擅长某些事。你我各有长处，不必互相猜忌。“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长处在家世、背景、人脉。我的长处就是这点医术。咱们各有各的路，不必在同一条道上挤。“
林诗音沉默了。
她看着李为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慢慢就透了。“李为东说。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等等。“林诗音叫住他。
“还有什么？“
“下周六，学校有个新生联谊会。“林诗音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为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联谊会？“
“嗯。“林诗音点点头，“是学生会组织的，各班新生都可以参加。我正好缺个舞伴。“
“舞伴？“李为东苦笑，“我可不会跳舞。“
“可以学。“林诗音说，“你有三天的时间。“
“……“
李为东看着她，有些无奈。
“林诗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林诗音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你不是说了吗，五年之后比一次。那在比之前，总得先知道对手是什么人吧？“
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丝笑意。
“下周六晚上七点，学校大礼堂。不见不散。“
李为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这个林诗音，还真是个难缠的女人。
他摇摇头，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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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上，李为东有些心不在焉。
王秀英的信、陈瘸子被抓的消息、林诗音的邀约……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
重生回来快半年了。
他做了很多事：参加高考、上大学、在村里治病救人、在医学院崭露头角。每一件事都在按计划进行，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方的路上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陈瘸子虽然被抓了，但以那小人的德性，出来之后未必会善罢甘休；王秀英还在村里等着他，他必须尽快在省城站稳脚跟；林诗音的身份背景还是个谜，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还有……他自己的身体。
重生回来之后，他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前世那四五十年积累的经验和记忆，有时会突然变得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侵蚀他的神魂。
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泄露天机者，必遭天谴。前世他就是因为泄露了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才会在五十九岁那年暴毙而亡。这辈子重生回来，老天爷没有追究他就已经是开恩了。如果他再不收敛，早晚还会重蹈覆辙。
所以，这辈子他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道术只用来自保，绝不轻易示人。医术可以救人，但也要低调行事，不能太过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李为东，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
李为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
是一道关于心脏功能的生理题。
“心脏的收缩期，可分为等容收缩期和射血期两个阶段……“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答案准确而完整。
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围几个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李为东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埋头看书。
低调，低调。
先把手头的每一件事做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红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