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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投石问路

    沈蘅芜用了整整一夜,把从管事嬷嬷那里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铜钱是父亲留下的信物,合则能揭开太后通敌的真相。裕王知道铜钱的事,但不知道是敌是友。万贵妃在查铜钱,刘瑾也在查铜钱,福安在替不知道谁卖命。管事嬷嬷等了十年,等到她入了局,才把真相交出来。

    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每个人都在暗中角力。而她站在最中间,手里攥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那枚完整的铜钱。

    但她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

    因为一旦交出去,她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而且她不知道,拿到铜钱的人,是会替她父亲伸冤,还是杀人灭口。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她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水搅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浮出水面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投石问路。

    她要找一个人,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有分量、但又不会把她出卖的人,把这池水搅动起来。

    沈蘅芜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裕王。

    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铜钱的事。与其被动地等他出招,不如主动出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而且,裕王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皇子。在这个后宫里,能查太后的人不多,裕王是其中一个。

    沈蘅芜决定,找机会再接触裕王。

    但怎么接触?

    她现在是安喜宫的人,不能随便去见一个皇子。裕王也不能随便来安喜宫,上次来是万贵妃召见的,名正言顺。再来一次,就会引起怀疑。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能帮她把消息递到裕王手里、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间人。

    沈蘅芜想到了一个人——翠微。

    浣衣局每天都要往各宫送换洗衣物,裕王的衣物也是浣衣局负责的。翠微如果能在送衣服的时候,把消息藏在衣服里,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裕王手里。

    但这样做有风险。万一翠微被发现了,她就没命了。

    沈蘅芜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决定这么做。

    因为时间不等人。刘瑾已经盯上她了,万贵妃也在试探她,福安更是一天到晚在她身边转悠。她如果不主动出击,迟早会被这些人中的一个吃掉。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借口“回浣衣局取万贵妃的披风”,又去了一趟浣衣局。

    这一次,她没有去找管事嬷嬷,而是直接去找了翠微。

    翠微正在后院晾衣服,看见她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蘅芜!你又来了?”

    “嗯。”沈蘅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翠微,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一封信,藏在裕王的换洗衣物里。”

    翠微的脸色变了。

    “裕王?蘅芜,你疯了?那是皇子,要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沈蘅芜打断她,“浣衣局每天送那么多衣服,没有人会一件一件地翻。你只要把信叠好,塞在衣服的夹层里,送到裕王的寝宫就行了。”

    “可是——”

    “翠微,”沈蘅芜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包括秋禾的。”

    翠微听到秋禾的名字,眼眶红了。

    “好。”她咬了咬牙,“我做。”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到翠微手里。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也没有盖章,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纸条。

    “记住,如果被人发现了,你就说这信是你自己写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是——”

    “如果被人发现了,你什么都不承认,什么都不说。剩下的,交给我。”

    沈蘅芜看着翠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翠微点了点头,把信藏进袖子里。

    沈蘅芜没有多留,拿了万贵妃的披风,匆匆离开了浣衣局。

    回安喜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裕王看到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信里只有一句话:“铜钱已合,真相在望。欲知详情,明日午时,御花园听雪亭。”

    她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如果裕王是敌非友,他会设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如果裕王是友非敌——

    那她就能多一个盟友。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她的命。

    第二天午时,沈蘅芜找了一个借口,去了御花园。

    “娘娘的披风需要配一条同色的腰带,奴婢去针工局问问。”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万贵妃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沈蘅芜出了安喜宫,沿着回廊往御花园走。一路上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身后没有人跟踪。至少,她没发现。

    御花园的听雪亭在后花园的东北角,靠近冷宫,平时很少有人去。沈蘅芜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到的时候,亭子里没有人。

    沈蘅芜在亭子里坐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人来。

    又等了一炷香。

    还是没有人来。

    沈蘅芜的心沉了下去。

    裕王没有来。

    要么是没收到信,要么是收到了不想来,要么是——他来了,但藏在暗处,等着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沈蘅芜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沈蘅芜猛地转过身。

    裕王站在亭子外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

    “别自称奴婢了。”裕王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这里没有别人。”

    沈蘅芜犹豫了一下,也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浣衣局的翠微,在送衣服的时候把信藏在了夹层里。”裕王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让人查了一下,翠微是你在浣衣局时唯一的朋友。她不会无缘无故替人送信。所以,写信的人一定是你。”

    沈蘅芜沉默了。

    “而且,”裕王接着说,“那天在回廊上,我提到铜钱的时候,你的反应告诉我——你手里有那枚铜钱。而且,你已经把它合起来了。”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王爷到底知道多少?”

    裕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铜钱。

    和沈蘅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但只有一半。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铜钱,”裕王的声音很轻,“是我母妃留下的。”

    “你的母妃?”

    “我的生母,不是端妃。”裕王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的生母,是当年伺候太后的一名宫女。她生下我之后,就死了。”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裕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因为她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裕王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帝的亲生母亲,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当年太后没有子嗣,就杀了那个宫女,把孩子夺了过来,据为己有。”裕王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秘密,只有太后身边的几个人知道。我的生母,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

    “所以太后杀了她。”裕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这枚铜钱,是她临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她说,这枚铜钱是信物,和另一枚合在一起,就能找到当年知情的人,揭开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沈蘅芜。

    “你父亲,沈太傅,就是她托付的那个人。”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父亲——”

    “你父亲在查这件事的时候,被太后发现了。太后诬陷他卷入党争,抄了他的家,杀了他的人。”裕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而你,侥幸活了下来,入宫为奴。”

    沈蘅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裕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王爷,”沈蘅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彼此。”

    裕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铜钱,我有身份。你想替你父亲报仇,我想替我母妃伸冤。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太后。”

    “所以你想跟我结盟?”

    “对。”

    “为什么是我?你是皇子,你可以去找皇帝,可以去找内阁,可以去找任何比我有用的人。”

    裕王苦笑了一下。

    “找皇帝?皇帝以为太后是他的亲生母亲,你让他怎么信我?找内阁?内阁首辅是太后的人,我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看着沈蘅芜,“在这个后宫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那些和太后有仇的人。而你,恰恰是其中之一。”

    沈蘅芜沉默了。

    她看着裕王手里的半枚铜钱,又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那枚。

    两枚铜钱,一枚在她手里,一枚在裕王手里。它们分开的时候,只是一堆废铜。合在一起,就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好。”沈蘅芜站起来,把袖子里的铜钱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我跟你结盟。”

    裕王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把自己的那半枚铜钱也放在桌上。

    两枚铜钱并排摆在一起,背面的麒麟纹路终于完整了。那只麒麟昂首挺胸,脚踏祥云,像是在对天怒吼。

    “从现在起,”裕王伸出手,“我们是盟友了。”

    沈蘅芜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冰凉,一只滚烫。

    从御花园回安喜宫的路上,沈蘅芜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她有了靠山,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

    裕王和她一样,都是被太后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有同一个敌人,有同一个目标。而且,裕王有她没有的东西——身份。

    一个皇子,哪怕再不受宠,也比一个浣衣局的婢女有用得多。

    但她心里也清楚,裕王不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他来找她结盟,是因为她有铜钱,有他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她没用了,他会不会像扔掉一颗废棋一样扔掉她?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宫里,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更多的信息。

    更多可以制衡裕王、制衡太后、制衡所有人的东西。

    而这些筹码,就在太后的身边。

    沈蘅芜决定,想办法接近太后。

    不是为了揭露真相——那是以后的事。而是为了收集信息,了解太后的弱点,找到她通敌叛国的证据。

    但怎么接近?

    她一个安喜宫的婢女,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怎么接近?

    除非——

    除非万贵妃把她送到太后身边。

    沈蘅芜想到了一种可能。

    万贵妃现在需要她去找铜钱。如果她告诉万贵妃,铜钱可能在太后身边,万贵妃会不会把她送到太后那里去?

    这样做有风险。万一万贵妃和太后是一伙的,她就完了。但她从管事嬷嬷那里得知,万贵妃和太后关系并不好——太后一直看不上万贵妃,觉得她出身太低,不配做贵妃。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虽然万贵妃不是朋友,但至少,她和太后不是一伙的。

    沈蘅芜回到安喜宫的时候,万贵妃正在正殿用膳。她让锦屏进去通报,说有事要禀报。

    万贵妃让她进去了。

    “什么事?”

    “回娘娘,”沈蘅芜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打听到了那枚铜钱的下落。”

    万贵妃的筷子停了一下。

    “在哪里?”

    “奴婢不敢确定,但有人说,那枚铜钱和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有关。”

    万贵妃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奴婢觉得,值得查一查。”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查?”

    “如果娘娘能让奴婢去太后宫里送一次东西,奴婢就能找机会接近那个老嬷嬷,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胆子不小。”

    “奴婢只是想替娘娘分忧。”

    万贵妃忽然笑了。

    “好。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两天是太后的寿辰,本宫要送一份贺礼过去。到时候,你跟着去。”

    “谢娘娘。”

    沈蘅芜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赌对了。

    万贵妃果然和太后不对付,所以才会愿意派人去太后宫里“查探”。但万贵妃不知道的是——沈蘅芜要查的,不是铜钱。

    是太后通敌叛国的证据。

    而她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那枚已经被她合起来的铜钱——和裕王的那一半。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枚铜钱,进入太后的寝宫,找到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索。

    然后——

    揭开真相。

    为父亲报仇。

    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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