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在安喜宫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做了两件事:一是当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浣衣婢女,二是把安喜宫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都记住。
这是她在浣衣局三年养成的习惯——认人。浣衣局每天经手的衣服来自六宫二十四院,谁的衣服上有酒渍,谁的衣袖磨得比别处快,谁的衣领内侧有药渍,她都一清二楚。
但这些信息只有和人对上号,才有用。
三天下来,她把安喜宫摸了个大概。
万贵妃身边有四个大宫女:掌事的叫锦屏,管衣物的叫绣帘,管茶水的叫听雪,管梳妆的叫画眉。四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说话都像蚊子哼,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但沈蘅芜注意到一个细节。
锦屏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疤痕已经发白,说明有些年头了。但锦屏每次端茶倒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用袖子把疤痕遮住。
这个动作太刻意了。
刻意到让沈蘅芜觉得,那道疤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还有就是安喜宫的太监。
万贵妃身边有个叫福安的太监,四十来岁,是安喜宫的管事太监。这人看起来老实巴交,见谁都笑眯眯的,但沈蘅芜注意到一个细节——福安的鞋底比别人的薄。
不是穿旧的薄,是特意磨薄的。
一个太监,为什么要磨薄鞋底?
为了走路没有声音。
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太监,要么是杀手,要么是探子。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安喜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第三天傍晚,出事了。
沈蘅芜正在偏殿熨烫万贵妃的衣裳,忽然听见正殿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是万贵妃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恐惧。
沈蘅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知道安喜宫的规矩:听到不该听的,就当没听到;看到不该看的,就当没看到。
但锦屏突然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你,跟我来。”
“姐姐,奴婢还要熨衣裳——”
“衣裳放着。”锦屏的声音在发抖,“娘娘叫你。”
沈蘅芜放下熨斗,跟着锦屏往正殿走。一路上她数着自己的步子,同时在脑子里把这三天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的身份是干净的,她做的事情是规矩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
万贵妃没有理由针对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不是她出了事,是万贵妃需要她。
正殿里一片狼藉。
一个青花瓷瓶碎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万贵妃坐在软榻上,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算计。
“都下去。”万贵妃挥了挥手。
锦屏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正殿里只剩下万贵妃和沈蘅芜两个人。
“过来。”
沈蘅芜走过去,在万贵妃面前跪下。
“你之前在浣衣局,洗过德妃的衣服?”
“洗过。”
“那你应该认得德妃的字迹。”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德妃。后宫排名第三的妃子,出身世家,为人低调,从不参与后宫争斗。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奴婢不敢说认得,但见过几次。”
万贵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丢在她面前。
“看看,这是不是德妃的字。”
沈蘅芜捡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安喜有孕,速除之。”
字迹清秀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沈蘅芜在浣衣局洗过德妃的衣裳,衣裳内侧的姓名标签确实是这种字迹。但——
“回娘娘,字迹看起来像是德妃娘娘的。”
“像是?”
“但奴婢不敢断定。”沈蘅芜把纸放回地上,“奴婢在浣衣局只见过德妃娘娘的姓名标签,没见过完整的字。这种笔迹,仿起来不难。”
万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谨慎。”万贵妃靠在软榻上,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换成别人,这会儿已经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了。”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奴婢确实认不准。”
“认不准是好事。”万贵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认准了,你就得死。认不准,你还有用。”
沈蘅芜低下头,不说话。
她知道万贵妃在试探她。那张纸上的字迹,根本不是德妃的——笔画的力道不对,起笔和收笔的方式也不对。德妃出身世家,写的是正统的簪花小楷,笔锋内敛,力道均匀。而这张纸上的字,虽然模仿了德妃的字形,但笔锋外露,力道忽大忽小,一看就是男人写的。
一个男人,模仿德妃的字迹,写了一张要杀万贵妃腹中胎儿的纸条。
而这个男人,还能把纸条送到万贵妃手里。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刘瑾。
那个在浣衣局翻了三遍也要找到铜钱的人,那个问她“你们屋里有几个人”的人,那个笑眯眯地说“少打听,少说话,才能活得久”的人。
如果刘瑾要杀万贵妃的孩子,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万贵妃神不知鬼不觉地流产。
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办法?
除非——他要的不是万贵妃流产。
他要的是万贵妃和德妃开战。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忽然看懂了这盘棋的一角。
“你觉得,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万贵妃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
沈蘅芜抬起头,发现万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软榻上起来了,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万贵妃身上的味道——苏合香、藏红花、艾叶,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
沈蘅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万贵妃没有怀孕。
那股血腥气,是月事的味道。如果万贵妃真的怀孕了,不会有月事。所以那些藏红花和艾叶,不是万贵妃自己在用——
是她在给别人用。
“奴婢不敢猜。”沈蘅芜的声音稳得像水。
“我让你猜。”
“那奴婢斗胆。”沈蘅芜顿了一下,“这张纸条,不是德妃娘娘写的。”
万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什么?”
“笔画。”沈蘅芜没有抬头,“德妃娘娘出身世家,写的是簪花小楷,笔锋内敛。这张纸上的字,笔锋外露,力道忽大忽小,是男人的笔迹。”
万贵妃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蘅芜以为她要发怒。
然后万贵妃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沈蘅芜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杀意。
“有点意思。”万贵妃转身走回软榻,重新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浣衣局调过来吗?”
“奴婢不知。”
“因为秋禾。”万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秋禾死之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你。刘瑾在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可能在秋禾手里,也可能在你手里。”
沈蘅芜的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鼓。
“奴婢不知道刘公公在找什么。”
“知不知道不重要。”万贵妃放下茶盏,“重要的是,刘瑾想要的东西,本宫也想要。”
她站起来,走到沈蘅芜面前,弯下腰,用食指挑起沈蘅芜的下巴。
“帮本宫找到那件东西,本宫保你荣华富贵。找不到——”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内殿。
“安喜宫不缺一个浣衣婢女的命。”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蘅芜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一、刘瑾在找那枚铜钱。
二、万贵妃也在找那枚铜钱。
三、刘瑾想挑起万贵妃和德妃之间的争斗。
四、万贵妃没有怀孕,但她假装怀孕。
五、万贵妃在给别人用保胎药。
给谁?
整个后宫,只有一个人怀孕需要用藏红花和艾叶保胎——
皇帝的孩子。
而皇帝最近唯一宠幸过的妃子,是德妃。
沈蘅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彻底接上了。
万贵妃不是在保自己的胎。
她在保德妃的胎。
然后假装自己怀孕,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是她的。
这样,如果刘瑾要对孩子下手,目标就会是她万贵妃,而不是德妃。
这是一招移花接木。
但万贵妃不知道的是——刘瑾根本不想杀孩子。
刘瑾想杀的是万贵妃和德妃两个人。
那张纸条,就是引爆一切的引信。
那天夜里,沈蘅芜躺在安喜宫偏殿的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横梁上雕着莲花图案,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缝,裂缝里有蜘蛛网。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万贵妃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么多?
一个浣衣局来的婢女,不值得万贵妃费这么多心思。万贵妃完全可以把她当棋子用,用完了就扔。
但万贵妃没有。
万贵妃把那张纸条给她看,问她是不是德妃的字迹,告诉她刘瑾在找东西,还让她帮忙找。
这不是在用棋子。
这是在试探棋手。
万贵妃在看她能不能看懂这盘棋。
如果她看懂了,万贵妃会把她当棋手用。如果她没看懂——
沈蘅芜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秋禾留下的那张纸条上的话:
“勿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不信万贵妃。
但她需要万贵妃。
至少在找到那枚铜钱的秘密之前,她需要一个靠山。而万贵妃,是后宫里最大的靠山。
至于那枚铜钱——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
它还在浣衣局的老槐树树洞里。
但她不打算去取了。
至少现在不取。
因为刘瑾一定在盯着浣衣局,等着她去取。万贵妃也一定在盯着她,等着她露出破绽。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铜钱。
是让所有人都以为,铜钱在别人手里。
至于那个人是谁——
沈蘅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