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深,沪上老城厢彻底沉入静谧。
街巷灯笼燃着昏黄微光,风卷着寒气掠过青石板,把白日的烟火气吹得干干净净,只剩暗处藏不住的阴湿冷意,顺着墙根缝隙慢慢漫开。
客栈之内,油灯挑至最暗,堪堪映着桌案。玄机子已然调息完毕,肩头伤口经草药与松醪酒调和,尸毒暂时压住,周身敛尽道炁,看上去只像个寻常养病的长衫先生。他取出两张贴身符箓,以指尖蘸了少许酒液,轻轻点画,将正阳暖意封在符底,再悄悄递给顾清玄。
“子时将近,那处巷口阴阵,正是煞气最浓之时。”玄机子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你随我去,只观阵,不动手,记住破煞的分寸——不伤生人,不露道法,只断邪根,消阴毒,护住周遭百姓安稳。”
顾清玄攥紧符箓,重重点头。腰间松醪酒温热贴身,心底稳如磐石。如今他早已懂了,今夜破的不单是一道邪阵,更是护一方无辜百姓,守一份人间正道。
胖墩睡得沉,玄机子特意留了一道浅淡护身正气在他枕边,又掩好门窗,才带着顾清玄悄声出了客栈。
夜色里,两人身形轻缓,顺着窄巷绕路而行,专走背光暗处,避开巡夜的巡警与租界往来的暗哨。一路行来,越靠近那处僻静小巷,周遭寒意便越发刺骨,寻常寒风是凉,这里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阴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与青山邪道的尸煞如出同源。
走到巷口,玄机子抬手按住顾清玄肩头,示意他止步隐身。
月色微暗,巷底黑漆漆一片,肉眼看不清内里,可修道之人一眼便能看透——地面暗伏三道引阴符,以灰土掩住,符纹渗着黑气,正缓缓吸纳周遭街巷的夜游生魂;墙角埋着小小的陶瓮,瓮口封着黑布,里面藏着炼过的阴灰,是引煞聚尸的根基。
“他们不急着对我们动手,反倒先布下散煞阵。”玄机子眸光微冷,低声道,“一来锁定我们落脚地界,二来慢慢耗损这一片百姓的阳气,养浓煞气,日后好借整条街巷的阴气,炼更强的邪尸。狼子野心,藏得极深。”
话音落,子时钟声隐隐从远处钟楼传来。
钟声一响,巷底黑气骤然翻涌,阴冷瞬间加重数分。
玄机子再不迟疑,脚下轻踏禹步,身形隐在夜色里,指尖凝起一缕松醪酒的正阳之气,无声点向地面三道邪符。正阳遇阴黑,瞬间泛起细碎白烟,邪符上的黑气滋滋消散,原本盘踞巷口的阴冷煞气,当即弱了大半。
紧接着,他抬手捏起清净镇煞诀,唇间默诵浅咒,道炁温和内敛,不引惊雷,不显异象,只化作一缕柔光,轻轻裹住墙角那几只陶瓮。瓮内阴灰顷刻沉寂,藏了许久的歹毒煞气,被正阳正气一点点化尽,再无害人之力。
全程无声无息,不惊一人,不扰一宿。
顾清玄隐在暗处看得真切,心底豁然清明:原来高深道法,从不是惊天动地、炫人耳目;真正的护道之心,是悄无声息为民除害,不留名迹,不张扬分毫。
片刻功夫,巷底阴阵尽数瓦解。
周遭刺骨阴寒慢慢褪去,重新变回寻常冬夜的凉,那股腐臭尸气也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巷尾淡淡的柴火余温,人间暖意,重新归位。
玄机子收回道炁,转身轻声招呼顾清玄:“走,回客栈。”
两人原路折返,刚转过两道巷口,忽闻前方矮墙后传来几声压抑争执。
声音不高,却听得分明——几个泼皮无赖,借着夜深人静,想敲诈街边守摊的老人,抢他一日微薄营生。老人年迈,无力反抗,只低声哀求,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清玄眉头一皱,便想上前,玄机子抬手拦住,示意静观。
不多时,几道利落身影从暗处走出,皆是短打布衣,步履沉稳,不怒自威。几句话压下泼皮,语气有理有节,不凶不狠,却自有分量:“老城厢摆摊养家的都是苦人,敢在这里欺老凌弱,往后别想在这一片落脚。”
泼皮素来识趣,知道这是地界里管事的人,当即灰溜溜跑了。
那几人也不多张扬,低声叮嘱老人早点收摊归家,夜里阴寒不安,多加小心,随后便隐回暗处,依旧不显露名号,不图半句道谢。
顾清玄看得心头一暖。
他忽然彻底懂了师父一路铺垫的所有道理:
道,在符咒,也在心念;
义,在山门,也在市井;
风骨,在戏台唱腔里,在书生笔墨里,也在这些默默守着街巷、护着平民的江湖人身上。
他们不必露大名,不必登高台,却在乱世暗处,撑着一方安稳。
玄机子望着那几道隐入夜色的身影,轻声叹道:
“这世间正道,从来不止山门一家。
有人以道护灵,有人以笔醒世,有人以戏存骨,有人以义守乡。
众生皆守心,便是山河不灭。”
一路轻声而行,不多时便回到客栈。
推门进屋,暖意安然,胖墩依旧睡得踏实,枕边护身正气安稳不散。
玄机子落座,给顾清玄倒了一小盏余温的松醪酒,浅浅一口,压下夜里沾染的阴寒。
“今夜你所见所感,都记在心里。”他目光温和,郑重叮嘱,“往后在沪上行事,分清明暗,辨透善恶。邪道藏在租界暗处,借洋势害人;正道散在市井各处,默默护民。我们不急着扬名,不急着争锋,只一步步扎根,一点点结缘,待到风雨大作之时,自有同心之人,并肩守这山河。”
顾清玄举杯饮下,暖意入喉,道心愈发笃定。
窗外夜色深沉,巷口阴煞已消,人间安宁暂归;
可十里洋场深处,更大的阴谋、更浓的黑暗,还在悄然酝酿。
那些藏在戏园、报馆、码头深处的有缘人,也终将在往后的朝夕里,慢慢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