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整个刑场鸦雀无声。
那些上一秒还觉得皇上有理的百姓们,瞬间又跳反了。
尤其是人群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妇人们,许多人的眼眶瞬间红了,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郭年说得太准了。
哪里是她们想闹?
是那些被酒色掏空的混账丈夫,喝醉了就打,输了钱就卖妻卖女!
是这世道,根本不把女人的命当命啊!
朱元璋沉默不语。
“为何会动摇国本?!”
郭年没有给朱元璋喘息的机会,继续质问。
“陛下!”
“您以为,这纸休书是鼓励女子背叛家庭吗?”
“错!”
郭年猛地一指刑台上的秦王朱樉。
“这纸休书,不是鼓励背叛,它是一把悬在所有施暴者头顶的剑!”
“大明律法不止管外面的盗贼,不管门里的禽兽!”
“只有当这把剑真真切切地悬起来,让那些施暴者知道:他们若是再敢视‘相守’如草芥、肆意虐待,他们也会受到惩罚,他们也会被扫地出门!”
“只有这样,夫妻之间才会少一分肆无忌惮的欺压,多一分平等的相敬如宾!”
“这难道不是在维护家庭的和睦吗?!”
这就是降维打击!
朱元璋讲防微杜渐、维护稳定。
而郭年直接将“离婚权”定义为“遏制家暴的威慑”!
“一派胡言!”
“就算有几家不和,那也是小家之痛!”
“若这规矩破了,阴阳倒转,大明的根基必然会烂!”
朱元璋咬着牙,虽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但嘴上依然在硬抗。
“大明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郭年毫不退让,他抛出了一个更加深沉的反问。
“陛下,您觉得大明的根基是这几百条冰冷的规矩。”
“但臣以为,大明的根基,是人!”
“是千千万万个将在未来支撑起这个帝国的大明子民!”
郭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
“陛下,请您想一想。”
“一个在父母相敬如宾、互相尊重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与一个在日日充斥着谩骂欺压、看着父亲欺辱谩骂母亲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哪一个,更能心智健全?”
“哪一个,更能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材?!”
原生家庭论!
在这个连心理学三个字都还没发明的时代。
郭年用最直白、最血淋淋的对比,让所有人思考这个丑陋的问题。
郭年的声音没有停歇,他甚至没有去指名道姓,只是将目光在朱标和朱樉之间,缓缓地扫过。
“父母,永远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
“一个从小看着暴戾和欺压长大的孩子,他长大了,只会学会更加残忍的欺压!”
“他会对生命失去敬畏,他会对律法失去尊重!他会变成一个祸害一方的毒瘤!”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为在那个畸形的家庭里,没有一把律法的剑,去制止那个作恶的大人!”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猛地一晃。
郭年虽然没有点名。
但他字字句句,都在扇他朱元璋的耳光!
是啊。
同样是他的儿子。
标儿从小跟在他和马皇后身边。
看着他虽然脾气暴急,但对马皇后却是相敬如宾,甚至言听计从。
标儿在这种充满尊重和温情的环境下长大,成了一个仁厚、坚韧,足以托付江山的合格储君。
而老二朱樉呢?老三朱棡呢?
当年他常年在外打仗,对这几个儿子疏于管教。
后来他们就藩,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看着那些被当成玩物的宫女和被幽禁的正妃……
他们失去了敬畏,变成了视人命如草芥的禽兽!
这难道不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有在儿子小时候给他们一个健康家庭的报应吗?!
“当然,我说的施暴者不仅是夫欺妻,也包括妻辱夫。”
“任何一方的施暴,都是对人伦的践踏,对后代的戕害!”
“古往今来,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而不幸的人,却要拼尽全力,用一生去弥补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童年!”
“因此,陛下——”
“这把休夫的悬顶之剑,保的不仅仅是几个受苦的女人,也不仅仅是受辱的男人。”
“它保的,是千千万万个大明家庭的安宁!”
“保的,是让大明的国栋,不再从泥沼和仇恨中长大的根基!”
“这,才是真正地稳固国本!”
詹徽等人听得汗流浃背,连擦汗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惊恐地看着郭年。
这个年轻人,竟然硬生生地把一件“伤风败俗”的休夫案,升华到了“为大明培养栋梁”、“稳固国本”的至高境界!
逻辑之严密。
立意之深远。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
休夫案,到底是怎么聊着聊着,变成稳固国本的啊?!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监审台上。
他看着底下那群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百姓,看着满眼泪水却挺直脊梁的观音奴,最后,目光落在了郭年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
想要反驳。
想要用他那滔天的皇权,去强行压下这股足以颠覆礼教的风暴。
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直觉,他作为大明掌舵人的理智,都在疯狂地告诉他:
郭年说的是对的!
这小子说的,特么完全是正确的!
但是!
朱元璋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依然无法容忍!
他可以承认大明的律法有漏洞。
他甚至可以为了大明江山去改祖制。
但他绝对、绝对无法容忍——
这大明朝的第一起休夫案,砍在他朱重八的家里!是砍在他亲儿子的头上!
“郭年……”
朱元璋声音嘶哑困苦,却又无比霸道。
“你赢了理……”
“但你似乎忘了,朕,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