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
朱元璋眉头微皱,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蒋瓛,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条狗了。
蒋瓛这人,平时最是稳重,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断早朝,更不敢露出这种惶恐至极的神色。
“呈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蒋瓛不敢怠慢,双手高举奏折,跪行至御阶之下。
太监王狗儿小跑着接过,呈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撕开火漆,展开奏折。
大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百官们虽然跪着,但耳朵都竖了起来,一个个在心里打鼓:这又是哪位倒霉蛋要遭殃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奏折上。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脸上的红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
他看得很慢。
因为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刚热起来的心头狠狠割了一下。
郭年……
郭念……
郭家族亲……
郭桓余孽……
这一连串的词,像是一条毒蛇,向他吐着信子!
若是以前,他早就拍案而起,怒吼着要杀人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奏折,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缓缓合上奏折,嘴角勾起了一抹压抑但却发狠的冷酷笑容。
“好。”
朱元璋轻声说道。
“好。”
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
第三声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底下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感觉背脊发凉。
这算什么?
刚刚还意气风发要给郭年升官,怎么看了份奏折,连说了三个好,让人感觉像是要吃人?
这帝王的心思,真是比海底针还要难捞啊!
“陛下……”
詹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他还沉浸在刚才“猜错圣意”的尴尬里,想借机缓和一下气氛。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冰渊。
他死死盯着詹徽,盯得詹徽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喜事?”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冷笑。
“是有喜事,还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这喜事朕要留着自己慢慢品。就不劳诸位爱卿费心了。”
说完,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声音森冷如铁:
“退朝!”
这就……退朝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呆若木鸡。
郭年的事还没定论呢!不是说要赏吗?赏什么?怎么赏?怎么突然就不提了?
还有那份奏折,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陛下变脸变得这么快?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里。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脚步沉重而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蒋瓛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
殿外,广场上。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是受惊的鹌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詹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拉住旁边的户部尚书郁新,“郁大人,您掌管户部,那奏折莫非是你们户部递上去的?”
郁新苦着脸摇头:“詹天官,您可别吓我。户部最近除了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哪有什么大事?再说了,若是户部的折子,也不该由蒋瓛送来啊。”
“也是……”
詹徽眉头紧锁,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缩着脖子想溜走的官员身上。
“赵大人!赵如海!”
赵如海浑身一激灵,苦着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赔笑:“詹天官,您叫下官?”
“赵大人,你是句容县令李青山的同县之人。”
詹徽走过去,一把搂住赵如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个郭年,你应该也见过吧?甚至……了解颇深?”
赵如海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摆手:“詹天官,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跟李青山是有旧,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至于那个郭年,下官……下官真的不熟啊!”
他现在只想撇清关系。
郭年这事儿太邪门了,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赏。
现在皇上又突然变脸,谁沾上谁倒霉!
“不熟?”
詹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赵大人,这时候还装傻就没意思了。那天郭年拉棺在御道上时,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想要去拉那个郭年的。”
“若是真不熟……”
“你会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去拉一个死囚?”
“说吧,那郭年到底什么来头?陛下这态度……是不是跟他有关?”
赵如海顿时冷汗直冒。
自己当时冲动的举动,竟然被吏部天官给看去了?
这简直是要命的事情!
不过,好在詹徽似乎也没想接他这个底儿。
但他也不能不识抬举,只能叹了口气,苦笑道:“詹天官,下官也不瞒您。那郭年……确实有些邪门。”
“听李青山说,这小子是他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无父无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但他偏偏才华横溢,甚至还有些……有些离经叛道。”
“三年前,李青山非要举荐他做官,下官就劝过,说此人来历不明,又是流民出身,恐怕是个祸害。可李青山不听啊……”
“来历不明?流民出身?”
詹徽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眼,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他的底细,没人知道?”
“是啊。”
赵如海点了点头,“李青山也就是给他随便落了个户籍,填的是……好像是定远?对,就是定远。”
“定远……”
詹徽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定远,定远……
那是淮西勋贵的老窝啊!
而且,这个震惊天下的郭桓案,主犯郭桓,不就是定远人吗?
郭年……
郭桓……
都姓郭,都是定远人,又都跟贪污扯上了关系……
詹徽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明白陛下为什么会那个表情了。
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那这京城的天,恐怕要塌了!
“詹天官?您怎么了?”赵如海见詹徽脸色惨白,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
詹徽强行镇定下来,拍了拍赵如海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飘,“赵大人,听我一句劝。这几天……把嘴闭严实了。尤其是关于郭年身世的事,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说。”
“这事儿……太大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说完,詹徽也不等赵如海反应,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得赶紧回去查查当年的卷宗。
如果郭年真是那个人的余孽……那他詹徽这次,说不定能立个泼天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