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只是在利用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解除魔种,将楚渊碎尸万段。
可是。
现在。
这个被自己视为生死仇敌的男人。
竟然,用他的命,救了自己?
为什么?!
苍寒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震颤。
尘封了亿万年的记忆,犹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想起了在下界,在那个他还只是个弱小修士的时代。
楚渊,曾经是他的大师兄。
那个总是绷着一张脸,却会在他被其他宗门欺负时,提着剑杀上门去的大师兄。
那个在秘境中,为了掩护他撤退,曾经独自一人挡住数头星空巨兽,险些陨落的大师兄。
后来的背叛,后来的癫狂,后来的尔虞我诈。
为了成就极道古神,他抛弃了一切。
苍寒渐渐忘记了这些。
他以为,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根本没有所谓的同门之谊。
只有利益。
但今天。
渊用最决绝的方式,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你以为的仇人,其实,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苍寒的脑海中疯狂蔓延。
他看着渊那张毫无生气的面瘫脸。
突然觉得,那张脸,不再可恨。
反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怆。
“啊……”
苍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
他没有嚎啕大哭。
老怪物的性格底色,让他依然保持着克制。
但。
两行浑浊的泪水,却顺着他那张阴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真灵深处,那颗原本被他视为耻辱的天魔魔种。
在渊死去的瞬间,彻底消散了。
他自由了。
但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被挖空了一块。
“楚渊……”
苍寒咬着牙,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那双纯粹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有绝望。
只有一种,燃烧到了极致的疯狂。
“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
“现在,他们欠你的,我来讨!”
不远处。
林炎握着战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渊的尸体。
那张坚毅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沉默。
林炎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神秘莫测的黑袍人。
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虽然他和渊交集不深。
但。
同为下界飞升者。
同为这支残破小队的一员。
渊的死,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炎的胸口。
“好。”
林炎平缓地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体内那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道本源。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不是恢复。
而是,燃烧真灵。
林炎放弃了所有的防守。
他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骄傲,自己的一切。
全都注入了这最后的烬灭渊火之中。
“杀。”
林炎的声音,冷漠,决绝。
他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主动迎向了那四名九黎巫部的战士。
战斗,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绞肉机。
苍寒发狂了。
他不再顾忌体内的伤势。
幽冥玄水诀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空气中弥漫的暗红色瘴气,被他强行冻结,化作漫天漆黑的冰刺。
他犹如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孤狼,扑向了那名杀死渊的九黎战士。
以伤换伤。
以命搏命。
刺啦!
苍寒的左肩被白骨战刀劈碎。
但他的右手,却硬生生地捅穿了对方的咽喉。
漆黑的冰刺在对方体内轰然炸开,将那名微尘初期的战士冻成了冰雕。
另一边。
林炎的烬灭渊火,烧穿了维度逻辑。
他拼着胸口被洞穿的代价,一刀斩下了两名敌人的头颅。
惨烈。
当最后一名九黎战士,被林炎和苍寒联手绞杀在碎骨林中时。
两人,也彻底力竭。
林炎单膝跪地,用战刀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
苍寒则是直接瘫倒在渊的尸体旁。
他伸出仅存的左手,想要触碰渊那冰冷的脸颊。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就会彻底崩溃。
嗒。
嗒。
嗒。
平缓的脚步声,在碎骨林外响起。
暗红色的瘴气被一股无形的物理质量排开。
苏宇。
一袭素袍,衣角处,却罕见地染着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的右手,提着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一颗,是那名微尘中期的敌方首领。
而另一颗,眉心赫然烙印着代表微尘巅峰的金色图腾!
苏宇走入林中。
脚步,在看到满地狼藉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重伤垂死的林炎和苍寒。
最后,落在了渊的尸体上。
沉默。
苏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随手将那两颗头颅扔在地上。
缓步走到渊的身边。
低头,看着那具胸膛被贯穿的残躯。
“怎么回事?”
苏宇的声音,平缓,低沉。
透着一股压抑的克制。
他演得很像。
那种身为队长,出去一趟回来却发现队员战死的沉重感,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实际上。
苏宇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计划通。”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渊的死,就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在离开营地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暗处潜伏的敌人。
故意没有点破。
而是留下了渊。
在战斗的最后关头,也是苏宇在极远处,精准地操控着渊,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角度,力度。
都计算得完美无缺。
那一刀,确实贯穿了渊的身体。
但,并没有伤及极道心脏的根本。
渊,是楚渊的心脏炼化而成的分身。
核心,是自己的天魔大道。
只要不撤去大道本源,渊就算被大卸八块,也能重新凝聚。
刚才那所谓的“生机断绝”、“本源消散”。
不过是自己在瞬间,将天魔大道抽离了渊的体内而已。
看着死了。
其实,只是一具失去了能量供给的空壳。
这就是他的计划。
给渊,安排一个合理的死法。
让他光明正大地,从天锋军的编制中消失。
然后。
送去下界,当一个无情的挂机推演器。
面对苏宇的询问。
苍寒沉默了。
他靠在枯树上,低垂着头。
浑浊的泪水,依然在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告诉苏宇,这个被大家视为累赘的黑袍人,为了救自己,连命都不要了?
苍寒觉得,任何言语,在渊的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
林炎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胸口的剧痛。
他抬起头,迎着苏宇的目光。
“情报有误。”
林炎的声音沉稳,没有推卸责任。
“暗处还有四名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
林炎看了一眼地上的渊,语气中多了一丝敬重。
“关键时刻。”
“渊,为了救苍寒。”
“挡了致命一刀。”
“他……”
林炎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