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言说完“外壳完整度”那五个字之后,烽燧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晨光从塌了半边的土墙缺口灌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裴惊澜坐在残墙上,横刀横放膝头,嚼着最后半块干饼,嚼得极慢极慢,像是在嚼一块石头。
张独眼蹲在门口,独眼盯着来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筒上干涸的血痂。
秦无衣靠着马鞍,软剑横放膝上,右肩的绷带在晨光里微微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无为。
李淳风盘坐在火堆余烬旁,罗盘搁在膝头。
断针在盘面上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某种极微弱的共鸣。
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的符文又暗了一个。
然后他抬起头。
“苏兄。贫道有个想法。”
苏无为靠在烽燧残墙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
镜片上那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怎么擦都擦不掉,就像系统面板上那行灰白色的“外壳完整度:72%”,怎么关都还在眼角跳。
他把眼镜戴上。
“说。”
“赵先生说,你每施法一次,系统外壳就消耗一分。
但若贫道用道法替你施法,是否就不消耗外壳了?”
苏无为的手指在眼镜腿上僵了一息。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系统的“生命燃烧”机制,是以宿主的生命力为燃料,将科学原理编译成此界能理解的法术。
核心公式是科学原理加生命燃烧等于言出法随。
但如果科学原理由他提供,施法者换成李淳风——用道法驱动,不经过系统编译——那外壳还会消耗吗?
赵德言靠在残墙另一边,白白胖胖的手指搭在空铁匣子上,听到李淳风的话,手指停住了。
他沉吟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点头。
“理论上可行。
系统外壳只会在宿主施法时消耗——因为编译过程要穿过外壳,每编译一次,外壳就被磨损一次。
但若由他人施法,宿主只提供科学原理,不启动编译,外壳就不会磨损。
就像铸剑——你画图纸,别人抡锤。
图纸还在你脑子里,但锤子不打在你手上。”
苏无为放下眼镜。
“不行。”
“为何不行?”
李淳风站起来,道袍下摆沾满了烽燧地上的灰土,但他浑然不觉。
“你的修为是辛辛苦苦修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朔州城头你连发三道火符,丹田到现在还在灼痛。
我不能再让你替我消耗。”
李淳风笑了。
那笑容极淡,和平时在格物学堂看生徒们算错公式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嘲笑,是宽容。
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会听”的宽容。
“苏兄。贫道修的是道法。
道法讲究‘损有余而补不足’。
贫道这些年斩妖除魔攒下的修为,原本就是用来保护天下苍生的。
若能用在激活真天道、消灭‘噬天’这等大事上,那是贫道的福分。”
他把罗盘收入袖中,往前走了一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苏无为身上。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苏兄。你从河伯祭坛上救下贫道那一刻起,贫道就认定了你这个兄弟。
贫道的修为,就是你的修为。
你若要去找不死树,贫道陪你。
路上的妖魔鬼怪,贫道来斩。
你只管保存系统外壳,留到激活不死树的那一刻。”
苏无为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想说这是我的系统,我的外壳,我的命,凭什么让你们替我还债。
但他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
李淳风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得商量。
秦无衣从马鞍旁站起来。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软剑没有入鞘,剑锋垂向地面,剑身上还残留着定襄城外那场夜袭时沾上的露水。
她淡淡道:“无衣的剑,也可以替公子斩妖。”
裴惊澜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从残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她走到秦无衣旁边,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左臂的绷带还在,但她拍胸脯的力道一点没减。
“姐的横刀,砍几个突厥人不在话下。
砍妖嘛——试试呗。”
张独眼从门口转过头,独眼眯成一条缝。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门牙。
“老张虽然只会杀杀人放放火,但跟着小姐走,准没错。
小姐去哪儿,老张去哪儿。”
苏无为看着这四个人。
一个用修为替他挡反噬的道士,一个伤口还没拆线就替他潜入定襄的黑衣女子,一个左臂缠着绷带替他烧了突厥粮仓的将门虎女,一个跟着裴家打了大半辈子仗、瞎了一只眼还笑着说跟到底的老游侠儿。
他从河伯祭坛上醒过来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只有一行字——剩余寿命三天。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死在这个世界。
现在他身边站着四个人,每一个都愿意替他死。
他把眼镜推正。
镜片裂纹把他的视野割成两半,左半边是四个站得稀稀落落但脊背笔直的人影,右半边是烽燧残墙外灰蓝色空荡荡的戈壁滩。
他开口了。
“淳风兄。”
“嗯。”
“你刚才说你的修为就是我的修为。”
“贫道说过。”
“那我的科学原理,就是你的科学原理。
从现在起,我给你讲原理,你用道法驱动。
编译不过系统,外壳不磨损。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施法反噬,分我一半。”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烽燧里回荡,把残墙上蹲着的一只灰麻雀惊飞了。
他笑完,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一言为定。”
苏无为握上去。
两只手都瘦,都冷,都在戈壁滩的风里皲裂起皮。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比任何符咒都稳。
赵德言靠在残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还搭在空铁匣子上,但指节不再发白了。
他想起自己在突厥王庭的那些年——伪造信件、记录数据、定期汇报、独自一人。
没有人信任他,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他只是“观察使”,不是任何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越不到两年,身边已经站了四个愿意为他赴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空铁匣子。
匣子里本来装着三十七封底稿——那是他的罪证,也是他的赎罪券。
现在底稿在苏无为怀里,匣子是空的。
他把匣子放在地上,站起来。
“苏公子。老夫也要去昆仑。”
所有人转头看他。
裴惊澜的眉毛挑起来,张独眼的独眼瞪得溜圆。
赵德言白白胖胖的,手无缚鸡之力,骑马都会吐。
他去干什么?
“你去干什么?”
裴惊澜问。
“宋知言死的时候,实验室大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老夫看了一炷香。”
赵德言的声音极轻,但每个字都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着,“他从正常到零,没有闭上眼睛。
他是睁着眼睛被吃掉的。”
他顿了顿,把手从空铁匣子上收回来,握成拳。
“七年了,老夫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他睁着眼,看着裂隙这边的屏幕,像在问老夫,为什么不关掉系统。
老夫欠他的,还不完。
但至少可以去昆仑,把欠他的那句话告诉他师弟。”
苏无为看着赵德言。
赵德言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晨光落在这个落第秀才的肩上,把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照得沟壑纵横。
他不再装疯卖傻了——从这一刻起,他不是观察使,不是赵书吏,只是一个想还债的老人。
“你会骑马吗。”
苏无为说。
“不会。但老夫可以学。”
“路上吐了怎么办。”
“吐完再骑。
骑了再吐。
吐着吐着,总能到的。”
裴惊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残墙上跳下来,走到赵德言面前。
她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刀锋一样的审视。
然后她把一袋水囊塞进他手里。
“吐了喝水,别干呕。
干呕伤嗓子。”
说完转身走开了,翻腕一摆。
李淳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砂色的丹丸递过去。
“定心丸。
晕马时含在舌下,能止吐。
贫道师尊传的方子,效力比提神汤温和,不伤胃。”
赵德言接过来,低头看着掌心那粒小小的丹丸,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无衣没有走过来,只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件旧氅衣远远扔过去——那是她在矿坑里裹过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氅衣落在赵德言肩头,带着极淡的符水味。
“风大。
穿上。”
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淡,但氅衣是暖的。
苏无为翻身上马。
他看着正南方向——长安,在那条路的尽头。
他们本该往南去救李世民。
然后他又转向西边,昆仑雪顶白得刺眼,那颗被埋进山体里的心脏还在跳。
李世民要救,不死树也要找。
没有先后——两条路都得走。
“去长安。
先交底稿。
然后西行。”
他夹紧马肚,五人变六人,马蹄扬起戈壁滩的黄沙,往南奔去。
身后烽燧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那里原本蹲着最后一个人,此刻和沉埋的铜管、空匣、七天前熄灭的灰烬一起留在了残墙下。
而在队伍末尾,赵德言笨拙地攥着缰绳,膝盖夹紧马肚子,氅衣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没有吐,只是咬着牙目视前方,嘴角被风吹得发抖,眼眶却干得发涩。
七年里他第一次不是观察使,是欠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