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山寨里难得安静下来。
伤员们该躺的躺,该睡的都睡了。
阿沅蹲在药锅子前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锅里。
程咬金靠在墙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肩膀上的伤口都顾不上疼了。
连秦无衣都闭着眼,靠在阴影里,呼吸匀净。
苏无为蹲在校场边上,用木炭在地上画图——今夜子时要去见单雄信,路线得提早定好,万一有埋伏,得有几条退路。
正画着,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
李昭月站在他面前,一身素白道袍,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动——不是冷,是旁的什么。
“苏无为。”
她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山泉水。
苏无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李姑娘,有事?”
李昭月看着他,沉默三息,忽然道:“你敢与我对阵一场么?”
苏无为愣住了。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啥对阵?”
李昭月没理她,只是盯着苏无为,一字一句道:“若你胜了,小妹从此敬你三分。若你败了——”她顿了顿:“请你离开我兄长。”
苏无为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这是来踢馆的。
他苦笑:“李姑娘,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你对阵?”
李昭月:“你可用你的‘格物’。我只用符箓。点到为止。”
裴惊澜在旁边推了苏无为一巴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怕什么!让她见识见识!”
苏无为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瞪她:“你凑什么热闹?”
裴惊澜抱着胳膊,下巴一扬:“我就想看你怎么挨揍。”
苏无为:“……”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昭月。这姑娘的眼神很认真。不是挑衅,是那种“我要亲眼验一桩事”的认真。
他想了想,点头:“行。怎么个比法?”
李昭月转身走向校场中央,裙角在尘土里扫出一道痕迹。
她站定,回头看他:“你站在那边。我站这边。我用符箓攻你,你用你的‘格物’防。三招为限。”
苏无为走到校场另一头,两人相隔十丈。
周遭本来在打盹睡觉的人全醒了,呼啦啦围过来一圈。
程咬金托着受伤的肩膀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苏兄弟要挨揍了!”
牛进达在旁边拍他后脑勺:“你小点声!”
秦琼被罗士信扶着,站在人群后头,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俩站在一旁,目光专注。
连阿沅都放下药锅子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药,紧张兮兮地往里张望。
阴影里,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盯着这边。
李昭月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尖。那张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符纹弯弯绕绕,看一眼就觉得眼花。
“头一招。”
她话音一落,符箓燃烧!轰隆!一道雷光凭空劈下来,直直砸向苏无为!那雷光跟银蛇似的,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围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苏无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没用,雷光会拐弯!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引雷入地!
他一边翻滚一边调出光幕:
“察得:引雷入地之理”
“燃一刻钟又三息寿数,编‘引雷入地之法’”
“可行否?”
心口一缩!鼻血喷涌!
他抓起插在校场边的一根铁棍——那是程咬金试斧头时插在那儿的——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然后整个人蹲下,缩成一团,贴在铁棍旁边!
轰!
雷光劈在他身前三尺处,炸开一团火花!但那道雷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顺着地面“滋啦”一声,钻进那根铁棍,导入地下!
苏无为毫发无伤。只是头发被静电炸得竖起来几根,脸上黑了一道。
校场边上一片死寂。
程咬金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俺操……这啥玩意儿?”
李昭月眉头皱起,盯着那根铁棍瞧了好几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招。”
她抽出三张符箓,同时燃烧!火符!冰符!迷魂符!三道符光同时炸开!
火符化作一道火浪,铺天盖地涌向苏无为,热浪隔着十丈都能觉着!冰符化作漫天冰锥,嗖嗖嗖破空而来!迷魂符无声无息,化作一片粉红色的雾气,笼住整个校场!
苏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娘的,来真的!
他咬牙,疯调光幕:
“察得:热之理——挡热之法!燃两刻钟寿数!编‘湿布挡热’!”
“察得:化热吸凉——石炭遇水!燃两刻钟寿数!编‘冷雾屏障’!”
“察得:心念所惑——我心信格物!燃两刻钟又三息寿数!编‘我心信格物不信幻术’!”
心口缩了又缩!鼻血喷了又喷!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湿布——本来是预备今夜下山用的——往脸上一蒙!热浪涌过来,烤得他浑身发烫,但湿布挡住了最要命的那一口热气!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石炭粉,往地上一撒,然后把水囊里的水往上一浇——
嗤!
石炭遇水,瞬间滚沸!白茫茫的冷雾炸开,把他整个人笼在其中!那些冰锥冲进冷雾里,被热气一蒸,势头大减,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去,钉在地上!
至于那粉红色的雾气——
苏无为闭上眼,扯着嗓子大吼:“我相信格物!不信幻觉!”
那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粉红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盘旋,绕了三圈,忽然散了。
光幕弹出显字:
“心念所惑生效:对坚信格物者,幻术效验减半”
“迷魂符力道降了六成”
苏无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站着。只是头发更乱了,脸上更黑了,鼻血糊了一嘴。
校场边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程咬金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牛进达的眼珠子快瞪出来。
罗士信挠着头,一脸迷茫。
阿沅捂着嘴,眼眶红红的,不晓得是激动还是心疼。
裴惊澜站在那儿,愣了好几息,忽然“噗”地笑出声:“姓苏的,你这模样……真丑。”
苏无为抹了把鼻血,咧嘴一笑:“丑就丑,横竖没死。”
他看向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校场中央,手里还捏着剩下的符箓,但没再出手。她就那么站着,盯着苏无为,眼睛里有什么物件在剧烈地翻涌。
震惊。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敬佩?
三招。三息。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你使的……确实不是道法。”
苏无为拍拍身上的土,从校场中央走回来。他走得一瘸一拐——方才躲冰锥的时候扭了一下,但脸上带着笑:“李姑娘,道法也好,格物也罢,能救人就是好法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我无意挑道门,也不想证谁比谁强。我只想活下去,顺便救几个想救的人。”
李昭月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黑灰,看着他鼻子里还在渗的血,看着他狼狈不堪但站得笔直的样子。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躬身,双手抱拳,对着苏无为深深一揖:“是小妹井底之蛙了。”
苏无为吓了一跳,赶紧扶她:“别别别,李姑娘你行这么大的礼——”
李昭月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明日决战,苏公子若有差遣,小妹必当尽力。”说完,她转身走了。裙角在尘土里扫出一道痕迹,但那背影,好像没那么冷了。
程咬金凑过来,一脸八卦:“哎,苏兄弟,你这是把她打服了?”
苏无为摇头:“没打。就是挡了三招。”
程咬金竖起大拇指:“挡三招比打服还厉害!”
裴惊澜在旁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夜里去见单雄信,当心些。”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他低头看光幕:
“李昭月“心弦震动”+一个时辰寿数”
“李昭月信重+三十,当下五十五(认可)”
“当下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又两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数,愣了愣。方才烧了半个时辰又三刻钟命,回来一个时辰,净赚两刻钟。还行。
他转身走向窝棚,预备今夜下山要带的物件。
路过阿沅身边时,她小声道:“公子,你方才真厉害。”
苏无为笑了笑:“厉害啥,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阿沅摇头,认真道:“不是瞎猫。公子每回都是有道理的。”
苏无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拍拍她的头,走进窝棚。
身后,日头开始西斜。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当晚子时。
苏无为和程咬金换好夜行衣,预备下山。
山寨门口,一群人等着送他们。
秦琼拄着根木棍,站在最前头,看着他俩,沉声道:“当心。单雄信此人,说不准。”
程咬金拍拍胸脯:“放心,俺跟他磕过头,他再狠也不至于砍俺。”
秦琼摇头:“不是怕他砍你。是怕他……自个儿撑不住。”
苏无为愣了愣,想起那天在桥头,单雄信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的样子。他点点头:“秦二哥,我明白。”
裴惊澜走过来,递给苏无为一把短匕:“带着。万一……”她没说完,但苏无为懂了。他接过短匕,别在腰间。
阿沅端着两碗药汤子跑过来,一人一碗:“公子,程将军,喝了再走。补气的。”
苏无为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他直咧嘴,但心里暖烘烘的。
李昭月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苏无为冲她点点头,她微微颔首。
角落里,阴影动了动。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看了苏无为进一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活着回来。”
苏无为愣了愣,然后笑了:“放心。我命硬。”
他转身,和程咬金一起,没入夜色里。
身后,山寨的灯火渐渐远了。
前头,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观星台上,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