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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春田旧影 六载重逢(定稿)

    1941年6月,马萨诸塞州,春田兵工厂主办公楼,刚结束一场关于新式自动步枪的闭门会议。

    结束后,陈守义走出办公楼,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身姿挺拔。六年战火、军工布局、战场搏杀与高层周旋,早已把当年那个春田兵工厂里的青涩实习生,淬成了如今英美军政圈里都要郑重以待的贾斯汀·陈。身后跟着美国陆军军械署长韦森少将、春田兵工厂厂长斯图尔特准将,传奇兵器设计师约翰加兰德,一路敬重而沉默。

    他眉头微松,脑子里过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突击步枪试制与量产、接下来的火箭炮技术参数、北非战场的武器实测方案……从1934年离开春田回国,这根弦,他已经绷了整整六年。

    家国、战场、兵工、存亡。

    他是陈守义,是中国军工的撑线人,是别人眼中的天才与底牌,却很少有一刻,是做回他自己。

    就在穿过大理石长廊,即将转进生活区时,一声轻而细、带着明显紧张与忐忑的呼唤,轻轻扎进他耳里。

    “贾斯汀……是你回来了,对吗?”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旧钥匙,猛地捅开了尘封多年的锁。

    陈守义脚步一顿,回头。

    廊柱侧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一碰就脸红的小姑娘,可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得出。

    贝蒂·卡罗尔。

    金色卷发不再是随意扎起,而是温柔地挽在耳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被窗外斜进来的夕阳染成浅金。圆脸依旧圆润可爱,皮肤白皙,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依旧干净,像春田郊外的湖水,只是多了几分成年女子的柔和与沉静。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米色职业套裙,身形舒展,气质温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高中毕业的见习统计员。

    1934年高中毕业进厂,也是那年她遇见了他。如今是1940年,贝蒂应该25岁了。

    褪去少女青涩,却依旧青春明媚,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蔷薇,温柔、干净、不张扬。

    她双手微微攥着文件夹,指节轻轻泛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我鼓足了全部勇气才敢叫住你”的紧张。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有惊讶、忐忑、仰慕,还有一层沉寂了六年的、不敢轻易表露的欢喜。

    周围的官员们都察觉到陈守义的停顿,下意识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这位突然出声的女子。

    陈守义的眼神微微一软。

    记忆瞬间找到了1934年的春田兵工厂。

    轰鸣的机床,机油与铁屑的味道,午后斜照进高窗的阳光。车间主任老麦克人高嗓门大,整天把“贾斯汀,你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年轻人”挂在嘴边。而老麦克的女儿贝蒂,刚高中毕业,来车间做见习统计员,总是安静地整理图纸、核对报表,偶尔递给他一块自己烤的曲奇,被他道谢后会立刻脸红,低头小声说“不客气”,然后飞快跑开。

    那时原身的贾斯汀.陈满脑子都是武器图纸、军工救国,性格木讷又心有磐石,对周遭的人情暖意反应迟钝。少女的小心翼翼的关注,和那份超出普通同事的温柔,都被不经意地忽略了。

    一年后他结束实习,登船回国,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那时的原身以为,春田的人和事,只会停在1935年。

    没想到,六年之后,在春田,今天的陈守义,会再遇见她。

    贝蒂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这六年,她从见习统计员,变成独当一面的正式主管。梦中偶尔的思念越来越少,她以为已经将那个名字忘记了。可最近几个月,她从报纸、电台和父亲的念叨里又不断听到那个名字——

    贾斯汀·陈。

    从中国来的军工奇迹,多款新式武器的设计者,被英国、美国争相邀请的顶尖专家。

    那个曾经在车间里安静画图、身上带着机油味、说话温和有礼的东方青年,真的如父亲所说,成了改写战场格局的人物。

    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远远仰望。

    直到今天,她在会议室出口看见那道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心脏瞬间停跳一拍。

    是他。

    一点都没错。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六年的名字。

    而他,真的回头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贝蒂的脸颊轻轻泛红,呼吸都放轻。眼前的男人比当年看起来更高大挺拔,轮廓更深,眉眼间多了战火淬炼的沉稳与锐利,西装革履,气度卓然。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疏离冷漠,依旧带着当年那股让她安心的温和。

    陈守义轻轻抬手,示意身边众人稍等。

    他独自迈步,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抛开身份、光环、随行大员。

    只走向一个六年前的故人。

    贝蒂紧张得指尖发凉,仰头望着他走近。他比她记忆里更高,投下的影子都让人安心。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不是机油味,却依旧让她心跳失控。

    “贝蒂。”

    陈守义先开口,声音比在会议上低沉柔和太多,“好久不见。”

    他记得她。

    他真的记得她。

    六年时光,身份天差地别,他却没有一丝迟疑,叫出了她的名字。

    贝蒂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压下那股冲动,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软,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稳定:

    “好久不见,贾斯汀。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有。”陈守义看着她,目光真诚,“你长大了很多,也更漂亮了。”

    不再是客套式的夸奖,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端庄温柔的女子,眉眼依旧可爱,却多了岁月养成的气韵。

    贝蒂被他说得脸颊更烫,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望他,目光直白又干净:

    “父亲每天都在说起你,他为你骄傲。我……我也为你骄傲。”

    一句朴素的话,比任何恭维都更戳心。

    没有利益,没有算计,没有立场,没有要求。

    只是单纯地——为你这个人骄傲。

    陈守义心中那道绷了整整六年的硬壳,忽然就裂开一道小口。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国家需要你”“军队指望你”“同盟国重视你”,却太久没有听到一句不带任何重量的、纯粹的“我为你骄傲”。

    他看着眼前这个25岁、金发圆脸、眼神依旧干净温柔的女子,轻声说:

    “在国内最艰难的那几年,我也会经常想起春田,想起老麦克,特别是想起你。那段日子,真的很美好。”

    这话在他而言,是对一段旧时光的怀念,是一个疲惫旅人对片刻安宁的惦记,还有一些东方文化里的客套。

    可落在贝蒂耳里,却是一颗炸在心上的烟花。

    眼前这个万众瞩目、被无数大人物环绕的男人,愿意在所有人面前停下脚步,愿意走向她,愿意对她说——他在战火里,也常想起她。

    没有因为身份悬殊而疏远,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淡漠。分明在她的视角里写着,他已功成名就,却待她如初。

    怎么可能不沦陷。

    早就沦陷了,从1934年开始,这颗心就没再挪开过。

    贝蒂望着他的目光,不再是少女式的胆怯,而是成年女子坦荡又奔放的爱慕。干净、直白、毫无保留,像一束暖光,直直照进他被战火与压力填满的世界。

    陈守义被那样的目光轻轻一烫。

    六年。

    淞沪的战火,重庆的炸弹,中原的惨败,伦敦的绝望……他一路硬扛,神经早已透支到极致。他习惯了强硬,习惯了冷静,习惯了不动声色,却忽然被这双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眼睛,击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看的不是贾斯汀·陈,不是军工专家,不是中国的希望。

    她看的,只是他。

    “你一直在厂里?”陈守义主动问,语气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

    “六年了。”贝蒂轻声回答,紧张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安心,“一直在做军工数据统计,今天是来送文件……没想到能遇见你。”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你还会待一阵子吗?”

    问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点少女时的羞涩又跑了出来,和25岁的温婉混在一起,格外动人。

    “会待一段时间,至少到年底。”陈守义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带上浅淡的笑意,“处理完这边的合作事宜,才会回国。”

    贝蒂眼睛轻轻一亮,像落了星光。

    夕阳把长廊染得一片暖金,周围的人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

    这一刻,没有战争,没有图纸,没有同盟与博弈,只有两个被时光隔开六年的人,重新站在彼此面前。

    陈守义忽然觉得,他太累了。

    累到想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做一个赴约的普通人。

    “晚上有空吗?”他主动开口,“附近那间淡蓝酒吧还在吧,一起坐一坐?为我们六年后的重逢。”

    贝蒂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敢置信:

    “真的吗?你……你不用忙工作?”

    “工作可以推后。”陈守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重逢,不可以。”

    贝蒂瞬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蓝的月牙,金色的卷发在夕阳下微微发亮。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开心,干净、明媚、让人看了就心软。

    “我有空!”她用力点头,生怕他反悔,“我回去交接一下,很快就好!”

    看着她像一只雀跃又克制的小鸟,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区,连背影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陈守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回头,对一旁等候的众人淡淡道:

    “晚上的应酬取消吧,我有点私事。”

    “好的,陈先生。”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暮色渐临,春田市街头亮起灯火。

    贝蒂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方。她换了一条浅蓝的及膝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小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淡,美得温柔又舒服。25岁的她,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女子的温婉,依旧青春动人。

    两人并肩走在街头,没有随从,没有保镖,只有晚风与路灯。

    贝蒂慢慢说着这几年的事:春田的变化,老麦克的身体,自己的工作,偶尔也小心翼翼地问他在中国的日子。她不问战场有多残酷,只问他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陈守义安静地听,偶尔轻声回答。

    他不用谈战略,不用算利弊,不用扛家国。

    只是听着一个温柔的人,讲着温柔的小事。

    酒吧很小,灯光暖柔,爵士乐低沉舒缓。

    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远离喧嚣。

    贝蒂捧着一杯果汁,双手环着杯子,眼睛一直轻轻落在他身上,目光温暖又安心。

    她听他讲远方的山川,讲不同的风土人情,他不说炮火,她也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陈守义看着她。

    25岁,金发圆脸,温柔干净,眼里只有他,没有战争,没有野心,没有利用。

    像极了1934年春田,那束照在图纸上的、安静的阳光。

    酒杯轻轻相碰,声响清脆。

    夜色渐深,晚风微醺。

    有些情绪积攒了六年,有些疲惫压了六年,有些心动藏了六年。

    在这一刻,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贝蒂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上是安稳而幸福的笑意。

    她等了这一天,整整六年。

    陈守义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轻闭上眼。

    这一刻,他不是救国者,不是设计师,不是棋手,不是利刃。

    他只是贾斯汀,一个被温暖击中、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普通人。

    他知道,战争还在继续,他的路依旧沉重。

    但此刻,夜色正好,晚风不凉。

    重逢刚好,温柔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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