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戴笠上陈 大钧密查(定稿)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南京明故宫机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寒意,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机场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复兴社特务处的便衣散落在各个角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连空气都像是被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所有人都在等一架飞机——载着委员长从西安平安归来的飞机。
十几天的西安事变,把整个南京拖进了炼狱。上至军政大员,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度日如年。如今委员长安然获释、即刻返京,消息一出,整座南京城都像是从鬼门关上被拉了回来。可越是如此,戒备便越是森严。
谁也不敢保证,西安机场那一场喋血,会不会是一连串暗杀的开始。
午后一时许,天际终于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
一架军用运输机划破云层,缓缓降低高度,在跑道上平稳滑行。飞机停稳的那一刻,机场上所有军政要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舱门打开。
蒋介石第一个出现在飞机舷梯口。
他一身戎装依旧笔挺,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悸,却瞒不过身边任何人。西安十三天,生死一线;机场那一阵枪响,更是离鬼门关只有半步之遥。那短短几分钟的惊魂,足以让这位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的委员长,终生难忘。
宋美龄紧随其后走下飞机,神色沉静,却也难掩眼底的血丝。宋子文、端纳等人依次而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劫后余生的凝重。
戴笠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中山装,只是袖口、衣襟上还残留着未曾洗去的暗红血渍。西安机场那一战,他虽只是被流弹擦破了皮肉,可那搏命悍勇的身影,早已深深烙进蒋介石的心里。
一路迎接、寒暄、上车,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南京城。
蒋介石没有先去总统府,也没有回官邸接受庆贺,而是直接下令:
“直接去憩庐,除夫人、子文、雨农、慕尹四人,其余一律先回吧。”
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
今日不谈政务,只谈生死。
黄埔路官邸-憩庐,小客厅内,暖气烧得极足,却驱不散屋内的压抑。
蒋介石坐在主位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沉默不语。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平安回来了,却看不出半分轻松。
宋美龄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添上热茶,声音温和:
“达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平安回来了,你也该稍稍安心。”
蒋介石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低沉:
“安心?西安机场那几枪,若是再慢半秒,今日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一静。
宋子文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确是凶险。那些死士装扮成东北军士兵,混在人群之中,猝然发难,卫队根本来不及反应。若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戴笠。
所有人都清楚,若不是那个人,委员长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蒋介石的目光,也缓缓转向戴笠。
这一眼,没有雷霆之怒,也没有过分的温情,却让久经风浪的戴笠,下意识微微躬身。
“雨农。”
“学生在。”
“西安机场,”蒋介石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手里那支枪,是怎么回事?”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一处。
戴笠早有准备,神色不变,垂首道:
“回校长,那是一支分体式冲锋.枪。平时拆成零件,藏在咖啡机配件之中,危急时可快速组装,立即投入使用。”
“从哪儿搞来的?”蒋介石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戴笠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刻,便是将陈守义推上最高层视野的时刻。
他没有半点隐瞒,一字一句,清晰回道:
“报告校长,这支枪,并非国外进口,亦非外购仿制,而是南京金陵兵工厂主任工程师陈守义,亲手设计、亲手制造。”
“主任工程师?”蒋介石眉头微蹙,显然意外。
他原以为,这般威力惊人、结构又如此精巧的近战杀器,必定是国外顶尖枪械师之作,万万没有想到,会出自国内一名工程师之手。
“陈守义……”蒋介石默念一遍,牢牢记住这个名字,“我在南京这么久,兵工厂的人,我多少有数,为何从未听过此人?”
戴笠语气沉稳,既不夸大,也不隐瞒,完全依照前情陈述:“校长,学生与这位陈工程师相识,是此前无声.手枪那件事,美国人的无声.手枪,其实也是出于他之手。此人做事极稳,不钻营、不张扬,平日只埋首图纸与车间,一心钻研枪械改良与新式武器设计。我因承其为复兴社打造****之情,对他有些关照,这次学生要去西安之前,他得知此行凶险,主动将这支分体式冲锋.枪送与学生,只说是一件防身利器,以备不测。”
戴笠继续道:
“学生原本只当是多一份防身底气,未曾想,在机场危急关头,正是靠这支枪,压制住了刺客,保住了校长。”
没有半句邀功,却句句都在告诉蒋介石:
救了您命的,不只是我戴笠,还有这支枪,以及造这支枪的人——陈守义。
蒋介石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西安机场那一幕。
枪声骤起,护卫倒地,自己被按在地上,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绝望之际,一阵截然不同、狂暴密集的枪声横扫而来。
那支造型怪异的冲锋.枪,火舌喷吐,弹雨倾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如同割草一般倒下。那恐怖的近战火力,那稳定的连射,那瞬间扭转局面的杀伤力……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又心潮翻涌。
国军装备之弱,他比谁都清楚。
国内枪械老旧杂乱,步枪射速慢,手枪威力不足,所谓的花机关冲锋.枪,不仅笨重,还极易卡壳,火力稀松。
可陈守义造的这支枪,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体积小、易隐藏、组装快、火力猛、可靠性强。
若是前线将士,人人都能配备这样一支冲锋.枪,面对日军的刺刀冲锋,何至于用血肉去硬挡?
若是关键岗位护卫、敌后行动人员,都能有这样的隐蔽杀器,关键之时,便能救命、定乾坤。
蒋介石缓缓睁开眼,眼底已不见惊魂,只剩下深沉的思量与决断。
他看向一旁一直沉默侍立的钱大钧。
“慕尹。”
“学生在。”钱大钧立刻上前一步。
“你执掌侍从室,耳目遍布南京军政各界,”蒋介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陈守义,金陵兵工厂主任工程师,你可知晓?”
钱大钧心中一紧,连忙躬身:
“回校长,学生……此前一无所知。”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汗颜。
侍从室主任,号称委员长的耳目心腹,可这样一个能造出救命杀器、关乎国防军备的人才,竟在金陵兵工厂默默无闻,连他都从未听闻。
蒋介石没有发怒,只是淡淡一句:
“不是你无能,是下面的人,眼睛都盯着官位、盯着钱财,真正做事的人,反倒被埋在了最底下。”
这句话,既是评判,也是敲打。
屋内几人都听得明白。
蒋介石看向钱大钧,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我命你,即刻以侍从室名义,秘密前往金陵兵工厂。”
钱大钧肃然应声:
“请校长吩咐!”
“第一,给我查清楚,陈守义此人的全部底细——籍贯、出身、履历、师承、平日交往之人,有无异党嫌疑,有无被地方势力拉拢。
第二,查清楚他除了这支分体式冲锋.枪、之前的****,还有没有其他设计、其他改良,手艺到底有多深。
第三,不要声张,不要惊动厂内那些官僚,更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是实情,不是吹捧出来的虚话。”
三条命令,清晰明了。
钱大钧心中一凛,立刻明白委员长的用意。
经历西安一劫,委员长最看重两样东西:
一是绝对可靠的情报与护卫,
二是能真正提升国军实力的军备技术。
而这个陈守义,恰好踩在了第二条的关键点上。
能用,便是国之利器;
不可用,或是有二心,便绝不能留在关键位置。
“学生明白!”钱大钧躬身,“今夜之前,必定把第一手实情,亲自呈到校长面前。”
蒋介石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戴笠。
“雨农,此事你既然最先知晓,便与慕尹配合。特务处在兵工厂的眼线,全部归慕尹调遣,务必确保信息准确。”
“是!学生遵命!”戴笠垂首应道。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准。
没有贪功,没有隐瞒,把造枪之人原原本本捧出来,既显忠心,又能回报陈守义一番心意,更让自己在委员长心中,多了一份“识才、护主”的分量。
西安机场那一场血战,他赌上了性命。
如今看来,这场豪赌,他赢了个彻彻底底。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
南京城依旧是那个南京城,可经过西安这一遭,格局已然不同。
停止内战、联共抗日,已是大势所趋。
可越是要对外开战,内部的军备、武器、人才,便越是重中之重。
他轻轻抬手,抚了抚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西安机场那阵扑面而来的硝烟。
“陈守义……”
他再次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藏在金陵兵工厂里的主任工程师。
一个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陌生人。
却在他最生死危急的一刻,通过一支其亲手造的枪,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蒋介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意味。
“我倒要看看,”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