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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008章 金陵风紧,厂内暗波(定稿)

    火车抵达南京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气,笼罩在古都上空。陈守义随着人流走出浦口车站,没有立刻回兵工厂,而是先绕去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那是他预先准备好的暗手,一个私人联络点,用来传递消息、暂存敏感物件,避开工厂内外无处不在的眼线。

    铺主老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曾在北洋军械所干过,对枪械机械熟门熟路,为人更是稳妥可靠,儿子周刚原来是金陵兵工厂见习工艺员,做人认真,有着这时代年青人的热血,对陈守义极为崇拜,现在已被陈守义任命为自己的工作助理,是入厂后收入囊中的第一个自己人。见陈守义进门,老周只抬了抬眼,随手将一块擦桌布搭在柜台边缘,这是安全无事的暗号。

    “东西还在?”陈守义低声问。

    “锁在后院柴房,没人动过。”老周声音沙哑,“这两天天厂里不太平,总务科、工务科来回查岗,说是整顿纪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查私下接触外人的技工。”

    陈守义眉头微蹙。

    他早料到,上海之行不可能完全瞒住。金陵兵工厂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军械重地,本就是各方势力紧盯的目标。日方特务、南京政府内部派系、甚至个别被收买的高层,都在暗处盯着工程师与技工的一举一动。

    他此次去上海,对外只称是家中有事、告假几日。可以日本情报机关的渗透能力,一旦在上海盯上他,用不了半天,消息就会顺着密探的线,传回南京。

    “还有件事。”老周往门外瞥了一眼,压着声音继续道,“昨天,工务科的李副科长带人在车间里轮番找人打听,小刚和王铁山那几个都被反复问过,重点是你去哪儿了?最近你重点在做什么?听没听过厂里要进口什么机器?”

    陈守义心中一冷。

    李副科长,本名李茂才,是厂子里出了名的圆滑人物,哪边得势就倒向哪边,平日里对技术一窍不通,突然对自己的事感兴趣,绝不是例行检查那么简单。

    要么是南京上层有人察觉到了异动,要么——就是日本人已经把手伸进了金陵兵工厂的管理层。

    “我知道了。”陈守义点头,“我放在这的那套图纸,你看好。没我的话,谁来都不能拿。”

    “放心。”

    陈守义不再多留,将随身的牛皮背包交给老周代为保管,里面除了笔记,还有几页未写完的工艺改进方案。只身回厂,即便被搜身,也抓不到任何实据。

    清晨的金陵兵工厂,已经响起隆隆机器声。

    高炉、车床、冲压机、锻压机依次轰鸣,烟囱冒着淡灰的烟,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埋头在各自工位上。空气中弥漫着铁屑、机油与炭火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中国军工最真实的气息。

    陈守义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向技工会所,一路不少相熟的技工与他打招呼。

    “陈工,回来了!”

    “家里事处理完了?”

    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几个穿着便装、神情鬼祟的人在车间外围游荡,不像工人,也不像巡检,应该是厂办或工务科的人,眼神总往工程师、技工身上瞟。陈守义心中了然——监视的人,已经来了。

    他刚走进办公室,放下外套,门就被敲响。

    来人正是工务科副科长李茂才。

    此人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整齐的分头,一身中山装熨得笔挺,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市侩的精明。他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语气热络:

    “守义啊,可算回来了。家里一切安好?”

    “劳李科长挂心,家中琐事,已处理妥当。”陈守义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李茂才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图纸笔记,便故作随意地开口:“守义,你是咱们厂留过洋的大才,懂技术、有见识。最近上面很重视军械量产效率,特意让我问问,咱们现有的机械设备,到底能不能再挖挖潜力?”

    陈守义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李科长也清楚,咱们的机床多是北洋时期留下来的老设备,精度不够、压力不足,小零件勉强应付,想要大批量生产新式武器,绝无可能。”

    “新式武器?”李茂才眼睛微亮,追问道,“陈工莫非……已经有什么想法?”

    “只是纸上谈兵。”陈守义淡淡推开,“没有新式机床、没有合格钢材,再好的图纸,也只是堆废纸。我这些天在家,也只是翻了翻旧资料,徒呼奈何。”

    一句话,把所有话头都堵死。

    李茂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又不死心:“话不能这么说嘛。听说……你前几天去了上海?上海那边,可有什么军工界的朋友?或是国外的消息?”

    来了。

    陈守义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上海是大城市,走亲访友,也顺便逛逛洋行,看看能不能买到些趁手的工具。怎么,李科长是觉得,我不该去上海?”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丝反问的压迫。

    李茂才连忙摆手:“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毕竟现在局势紧张,厂里规矩多,也是为了大家安全。”

    “多谢关心。”陈守义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技术手册,示意谈话结束,“若没别的事,我还要赶图纸。”

    李茂才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几句,只得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陈守义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办公室恢复安静。

    陈守义缓缓放下手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李茂才的试探,已经说明问题。

    上海的尾巴,果然追到了南京。

    日方特务,要么已经收买了李茂才,要么就是通过其他渠道,向厂内施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厂区大门方向。那几个便衣依旧在游荡,目光时不时投向办公楼。

    一旦美方那边的冲压机床消息走漏,日方必定会不择手段阻拦——要么在运输途中下黑手截货,要么在厂里制造事故,甚至可能对他动手。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内部。

    金陵兵工厂看似一体,实则派系林立。有人真心救国,有人混口饭吃,还有人早已被金钱收买。新式冲压机床一旦运到,必然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也会引来更大的监视与破坏。

    他回到桌前,铺开白纸,提笔落下。

    没有写枪械图纸,也没有写工艺方案,而是先列了一张清单:

    一、必须取得李承干的支持。

    二、严守消息,只让最核心的人知晓机床运输时间与路线。

    三、提前改造车间,预留安装位置,设备一到立刻安装调试。

    四、联络厂内可靠技工,组成临时小组,避开总务与工务处直接听命。

    五、提防李茂才等人,所有关键资料分处存放,不留把柄。

    笔锋一顿,他又在最下方添了一行:

    ——六、美方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过老周转达,绝不可经工厂电话。

    窗外,晨雾散去,阳光洒在车间屋顶。

    机器轰鸣依旧,可陈守义比谁都清楚,这份轰鸣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上海的筹码已经掷出,南京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消音.器的技术,是他的矛。

    即将到来的冲压机床,是他的盾。

    而他自己,正站在明暗交界的刀锋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将写好的清单凑近油灯,点燃一角,看着纸片化作灰烬,被风卷走。

    没有退路。

    从他决定用超前技术,为中国军工撕开一条生路开始,就没有退路。

    门外传来技工喊他去车间检查枪械零件的声音,陈守义整理好衣领,推门而出。

    阳光落在他身上,背影挺直。

    车间里的铁屑与机油味扑面而来,那是硝烟的前奏,是保家卫国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轰鸣之中。

    接下来,他要一边应付明枪暗箭,一边等上海那边的消息。

    十台最新型冲压机床,两名美方工艺师,全套模具与手册——那是他为中国轻武器量产,赌上一切换来的希望。

    而这希望,绝不能被任何人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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