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正月廿二。
周砚几乎一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纷乱念头。一会儿是史书里记载的山西惨状——流民饿殍遍野,流寇烧杀抢掠,雁门关外铁骑虎视眈眈,整个北地遍地疮痍;一会儿又闪过煤山那道孤绝的身影,那句悲怆的遗言反复在耳边回响。折腾到天蒙蒙亮,所有思绪最终都归成了咬牙切齿的腹诽:当初就不该贪心捡什么巡抚的漏,明明老老实实去浙江当参政就能安稳度日,现在倒好,骑虎难下,想跑都没脸对着身边几位忠心耿耿的人杰开口。
昨夜好不容易放晴的京师,又悄无声息落了一层薄雪,晨起时风更凉了,驿馆檐角的冰棱坠着碎雪,簌簌砸在青瓦上,听得人心里发紧。周砚站在铜镜前,笨手笨脚地穿那身素色正三品巡抚官服,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青缎料子贴身紧绷,裹得他浑身不自在,往日里穿惯了宽松貂裘,松松垮垮往躺椅里一瘫就能懒一整天的咸鱼性子,被这身满是规矩的官服捆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系玉带时,他绕了两圈才扣稳搭扣,还差点把前后系反,指尖蹭过衣料上的獬豸暗纹,只觉得这身衣服重得离谱,仿佛扛了一块沉甸甸的生铁,死死压在肩头,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满脸嫌弃地嘟囔:“这破衣服,勒得我气都喘不上,哪有我那件旧貂裘舒服,当官真是找罪受。”
“入宫前,再过一遍礼数,稳下心神。”高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温茶从门外走进,青衫衣角沾了些许夜雪的碎沫,却依旧整洁利落,半分不显凌乱。他放下茶盏,上前伸手轻轻替周砚理了理微斜的衣襟,指尖又按了按他紧绷得发硬的肩线,语气温软如融雪,一字一句稳稳安他的心:“陛下近日正为北地粮饷、流寇乱象焦头烂额,你面圣时不必说虚浮客套话,坦诚以对便好。跪拜举止、回话语速,昨夜咱们反复练了多遍,你只需按本心去说,无需慌乱。”
周砚用力点点头,端起茶盏猛抿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里,可手心的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冒。他在现代就是个普通社畜,别说面见帝王,就连公司部门领导的办公室,他都能不进就不进,开会发言更是能躲就躲,如今要直面崇祯这位勤政半生、却被乱世拖得满身疲惫的帝王,心里的惶恐根本藏不住。他悄悄抬手,在官服袖子上反复擦了擦手心的汗,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吐露心声:“我道理都懂,可我连部门例会发言都腿软,这可是见皇帝啊,一句话说错,脑袋就得搬家,我生怕坑了自己,还连累你们几个。”
正说着,王忠嗣提着食盒缓步走入,黑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残雪,神色依旧是往日的淡漠沉稳,只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一碗热乎的羊肉汤,刚好能暖身垫腹。“先用些热食,皇宫规制森严,入宫之后未必能得片刻安稳歇息,空腹面圣也不合礼数。”他语气平淡,随即又补充道,“山西粮饷的事宜,我已提前遣人与户部打过招呼,只要你面圣顺利,粮饷会按期拨付,后路我已替你兜底,你只管安心面圣,不必为这些琐事忧心。”
话音落,王忠嗣自袖中取出一枚铜质令牌,递到周砚面前。令牌入手冰凉,质地厚重,牌面刻着“山西行营”四个苍劲大字,边缘还铸着细密的纹路,透着实打实的权柄气息。“此乃兵部昨日补发的调兵令牌。你到山西任上后,若遇军务紧急之事,可先行调兵处置,事后再向朝廷奏报即可,不必受寻常流程掣肘。”
周砚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摩挲着牌面文字,嘴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别到了地方,当地兵将不认这令牌,反倒把我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砍了,那可就冤死了。”话虽这么说,可握着这枚冰凉令牌的手,却莫名安定了几分,心底的慌乱也散了些许。他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外,只见张须陀正跟随行护卫低声交代沿途防护事宜,神色郑重;李存孝靠在廊柱上,随手擦拭着腰间的禹王槊,槊尖被擦得锃亮,透着肃杀之气,两人甲叶偶尔轻响,气度沉稳可靠,让人安心。
周砚心里清楚,这四个人,就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也是他敢硬着头皮接下山西烂摊子、敢踏入皇宫面圣的全部底气。更何况,再有六天,骑战无双的杨再兴便会前来汇合,他手里的班子只会更稳。
院外,赴宫的车马早已备好,辕木擦得光亮,车轮特意裹了粗布,碾过积雪时只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会惹来半分喧哗。周砚登车之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高颎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满是安抚;王忠嗣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戒备无误;张须陀、李存孝也齐齐看过来,眼神坚定,满是信任。周砚心头一热,压下最后一丝怯意,挥了挥手:“出发。”
车帘一落下,周砚立刻瘫软在车座上,再也绷不住人前的勉强镇定,嘴里碎碎念着昨夜背熟的面圣回话,手上还反复比划着跪拜姿势,活像个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生,紧张得茶盏晃了晃,热水差点洒在官服上都没察觉。
马车一路往皇城驶去,越靠近皇宫,周遭的气氛越是沉肃压抑。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扫雪的宫人与值守的兵丁步履匆匆,人人面带惶色,不敢多言,往日京师街市的喧闹烟火气,被这彻骨的寒意冻得几近消散。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上覆着白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冷硬如寒冰,既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气派,也藏着乱世将至的压抑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最终停在宫门外,净街棍敲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清冽冰冷,一记记,如同敲在周砚的心口,让他的心跳愈发急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早已在此等候的绯衣太监,见状连忙躬身迎上,语气恭敬却带着宫中人的严谨:“周大人,陛下在暖阁等候多时,随咱家前来便是。按规制,你的属官一律在外静候,不得入内,请大人谅解。”
周砚依礼转头望向宫外等候的四人,高颎投来安心的目光,王忠嗣微微点头示意,张须陀、李存孝齐齐拱手行礼,满是笃定。周砚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把到了嘴边的“我不行”三个字狠狠咽回肚子里,压下满心慌乱,跟着太监缓步步入宫城。
宫道幽深绵长,两侧高墙蔽日,青石板上覆着薄雪,湿滑难行,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宫道间回荡,更显周遭肃穆。周砚紧紧跟在太监身后,不敢四处张望,腰背绷得笔直,可一身生涩拘谨的气质根本藏不住,哪里有半分封疆大吏的沉稳气度,分明就是个骤然踏入皇家禁地的普通人,满心都是无措与紧张。他心底暗自叹气,这紫禁城看着气派恢弘,可住在里面的帝王,怕是连一夜安稳觉都难睡,整日被奏折、乱象缠身,比现代打工人还要煎熬。
穿过数重宫阙,引路太监终于停在一处暖阁之外,轻声入内通传。
周砚站在殿外,反复整理了身上的衣袍,深吸三口气,才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清冷简朴,并无半分奢华布置,唯有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遮住了伏案处理政务的人。烛火摇曳不定,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满眼都是夙兴夜寐、操劳过度的景象,看得人心里发酸。
伏案之人闻声抬头,正是崇祯帝。
他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却已是满面憔悴,眼底青黑深重,鬓角竟早早染了霜白,身上的龙袍袖口,甚至带着细密的补丁,不是故作俭朴的姿态,是真真切切为了国库、为了天下,躬身厉行节俭,与天下共苦。周砚只匆匆一瞥,鼻尖便忍不住微微发酸,连忙依着之前练熟的礼数跪拜,膝盖磕在青砖上,差点没稳住跪歪,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臣,周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崇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沙哑,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便是周砚?”崇祯目光落在周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几分无奈,“朕听闻,你最初花重金打点,所求乃是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一职?”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昨夜背好的说辞差点全忘光。他稳了稳心神,知道在帝王面前不能有半分虚言,索性坦然应声,不藏半分私心:“回陛下,是。臣初入仕途,见识浅陋,胸无大志,只知江南富庶安定,便想买个参政的职位,苟全性命,安度余生。臣一时糊涂,被人撺掇着加钱谋了巡抚之位,却万万没想到,陛下会将山西这副重担,交到臣的手上。”
崇祯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拿起一份吴甡的辞呈,随手轻抛而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浙江虽富庶,可当地士绅盘根错节,你这般无根无基、毫无朝堂依仗之人,即便去了浙江,也只能任人摆布,终究一事无成。”
周砚俯身拾起奏章,恭恭敬敬躬身道:“臣见识短浅,只顾着求安稳,险些误入泥潭,若非陛下这道圣旨,臣至今仍执迷不悟,谢陛下点拨。”
“你不知其中利害,是本分。”崇祯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字字带着乱世的沉郁,“山西巡抚之位已经缺位三月,境内流寇横行,边军疲弱不堪,百姓流离失所,北地门户岌岌可危,满朝文武视山西为火坑,避之唯恐不及。你本求的是安稳富庶之地,朕却偏偏将你推入这绝境之中——你,可有怨怼?”
周砚手指猛地攥紧,指节都微微发白。
说实话,初闻被调任山西的那一刻,他心里满是失落与抗拒,甚至昨夜躺在床上,还在反复盘算,不如连夜卷了银子,买条大船逃去南洋,从此远离这乱世纷争,逍遥过一辈子。可这点私心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他求官本是为了活命,可既然接了山西巡抚这副担子,就不能当缩头乌龟。山西是北疆门户,山西守不住,京师便会直面危局,这天下的百姓,就更没活路了。更何况,身边还有几位人杰心甘情愿追随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心念既定,周砚缓缓抬头,直视着御案后的崇祯,目光清澈坦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虚言:“臣不敢有怨。臣求官,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安享富贵。江南富庶安稳,自有他人愿往;山西危难重重,无人敢接,臣便来接。臣既蒙陛下信任,授此重任,便当赴最难之地,担最重之责,为陛下守住北疆门户,为山西百姓求一条生路,不敢有半分怨怼。”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崇祯望着眼前的周砚,眼中的审视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动容。他在位十余年,见惯了朝堂臣子的推诿扯皮、哭穷避事、巧言令色,人人都想着捞好处、避危难,从未见过这般坦诚的臣子——明明浑身都透着生涩紧张,毫不掩饰自己的怯意,却敢接下这满朝文武都不敢碰的烂摊子,没有空泛的豪言壮语,却句句实在。
周砚望着案后身形消瘦、终日被国事操劳的帝王,心头发酸。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银,除去买官花掉的二十七万两,满打满算只剩三万两,可还是咬了咬牙,躬身郑重开口:“陛下夙夜忧劳,躬行俭朴,臣观之动容。臣不才,无珍奇宝物献上,愿再出白银两万两,入内库以佐国用,稍尽绵薄之力,助陛下缓解粮饷之困。”
这话一出口,周砚自己心里都在滴血——两万两白银啊!他手里总共就剩三万两,这一捐就是大半,往后在山西安家立业的钱都得从牙缝里省。可脸上还是摆出一副坦然赤诚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肉疼。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一旁伺候的内侍们无不愕然,个个瞪大了眼睛。谁曾见过花钱买官、还要赴危难之地的臣子,反倒主动再献银两助饷的?朝堂之上,就连皇亲国戚都个个哭穷,恨不得把钱财藏得严严实实,眼前这位周大人,实在是太实在了。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心口一热,眼眶都微微发涩。他在位十余年,国库常年空虚,为了筹措粮饷,他放下帝王尊严,向百官募捐,可人人都哭穷推脱,就连国丈周奎都家财万贯却只肯捐五千两,偏偏是这个毫无根基、初入仕途的青年,懂他的苦,接他的难,这份赤诚,远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他声音微哑,带着帝王的郑重与动容,开口便加重了周砚的权柄:“你的心意,朕收下了。但朕,不能负你这片赤诚!”
“朕今加授你兵部右侍郎衔,秩从二品!命你巡抚山西、兼理军务、提督雁门诸关,赐便宜行事之权!山西文武官员,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户部、兵部、工部,非军国重事,不得掣肘你的举措!凡军国急务,朕当尽力照准!”
周砚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从二品!他在现代连个小小的部门组长都没当过,一夜之间,竟成了朝廷从二品的大员,手握一省军政大权,还有便宜行事的特权,这落差实在太大,让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愣了好一会儿,周砚才猛地回过神,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与坚定,字字铿锵:“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殚精竭虑,整顿山西吏治,安抚流民百姓,整肃军队、加固边防,死守北疆之门,绝不负陛下所托!”
“朕信你。”崇祯终于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期许,“朕在京师,等你山西的消息。”
“臣,遵旨!”
周砚依着礼数再次叩首,而后缓步退下,不敢有半分逾矩。
踏出暖阁大门,寒风扑面而来,周砚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官服贴身黏在身上,腿都有些发软,他扶着宫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缓过劲,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我的娘啊,可算活下来了,见皇帝比面试还吓人,累死我了!”
阳光碎金般洒在宫道的积雪之上,映得一片光亮,连日压抑的寒意,仿佛也在这一刻淡了许多。
宫门外,四人依旧静立在雪中,分毫未动,从他入宫便一直等候在此。见他缓步走出,四人齐齐迎了上来,眼神满是关切。
高颎缓步走到他身前,眉眼温煦,语气轻柔:“大人,辛苦了,回来了。”
王忠嗣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敕书,指尖轻抚过敕文,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淡淡开口道:“陛下加授大人兵部右侍郎衔,山西军政全权,尽在大人手中,往后行事,再无掣肘。”
张须陀跟着拱手,慨然应声:“末将愿为大人平定境内流寇,安抚百姓,护山西一方安宁!”
李存孝咧嘴一笑,按槊躬身,锐气十足:“末将愿为大人先锋,但凡有战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砚望着眼前几位忠心耿耿、各怀奇才的人杰,再回头望一眼紫禁城飞檐覆雪的巍峨宫墙,心底最后一丝忐忑与慌乱,尽数散去,只剩实打实的坚定。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寒意,笑了笑,声音沉稳:“备车,先回驿馆。”
可刚踏入驿馆院门,看见高颎早已在厅里备好的拜帖与礼物,便知道这点清闲彻底泡了汤。
高颎迎上前来,温声点明要害:“陛下既破格授你军政全权,往后在山西便有了立足根基。但离京之前,有三处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少一处,日后便多一分掣肘。”
“内廷靠司礼监递话,外朝需首辅撑腰,官吏任免全凭吏部拿捏。”他缓缓道出三位关键人物,“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首辅温体仁、吏部尚书田唯嘉,这三处,你必须亲自登门辞行拜谒。”
周砚脸瞬间垮了下来,往椅上一瘫,整个人又软成一滩:“三个?我连公司部门聚餐都躲,现在要去拜三位当朝大佬?”
他与这三人素未谋面,又嘴笨不懂官场话术,生怕贸然登门说错话得罪人,可也拎得清轻重——不求这三位倾力相助,只求他们不在暗中使绊子,日后山西请饷请兵,也能少些阻碍。
“行吧。”他不情不愿地点头,语气满是被逼无奈,“便依规矩一一登门,可说好了,我要是说错话得罪人,你们可得替我兜着。”
当日午后,高颎备好三份厚薄有度的礼物,既不逾矩惹非议,又能表足心意;王忠嗣挑了口紧手稳的心腹随从,带二十名精锐护卫左右,一行人先后登门。
第一站便是司礼监公署。王德化态度客气,周砚依礼言辞恳切,只求日后山西边报奏章能得照拂,王德化欣然应下,承诺会为他挡下朝中闲言碎语。退出司礼监时,寒风一吹,周砚才发觉后背浸出薄汗,腿都有些发软。
第二站是吏部衙门。天官尚书田唯嘉神色严肃,对他多有试探,周砚姿态恭谨、坦诚作答,绝口不提被坑之事,反倒谢了他的“举荐之恩”,反倒让田唯嘉高看一眼,叮嘱了他山西任职的要害,更承诺吏部会做他的后盾。退出吏部,周砚直接瘫在马车里,揉着发酸的膝盖嘟囔:“我的娘啊,跪来跪去膝盖都快碎了,比我当年面试还累。”
最难的一关,便是首辅温体仁府邸。
温府朱门紧闭,门前车马稀少,透着主人清冷孤高、严苛寡恩的作风。周砚递上名帖,便在门外干等,残雪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冻得他脚趾发麻,想跺脚又不敢失了礼数,只能硬挺着,心里暗暗腹诽这老狐狸故意晾他。
高颎轻轻拍他臂弯安抚,身后李存孝按捺不住摩挲槊杆,一脸不耐刚要迈步,就被张须陀伸手按住肩膀,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他。
又等一刻,府门才缓缓开启。
书房内,温体仁青袍素净,目光如刀,满是审视,案上文书被他批得密密麻麻,是个靠勤勉与权术登顶、只重权柄的首辅。周砚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前两次更深,语气坦荡赤诚,不卑不亢。
温体仁冷硬开口,点破山西治乱的关键:“山西流寇、边军、士绅纠缠,你到任后切记——先安内,后攘外;先治军,后治民;先立威,后施恩。”
他又沉声道:“只要你忠心陛下,不结党、不妄言、不贪渎,朝廷便容得下你。”
周砚心中大石落地,躬身深揖谢教诲,不敢多留,匆匆告辞。
登车时,日光西斜,将京师宫阙染成一片金红。周砚一上车便彻底瘫软,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我的天,可算完事了,再也不想应付这些官场老狐狸了。”
高颎温声道:“规矩走到,人情送到,往后在山西便少了许多牵绊。再有六天,杨再兴便会前来汇合,我们刚好能在太原府等到他。”
周砚点点头,目光望向驿馆窗外,西方山西的方向,风雪漫天,前路茫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收拾行装,备齐粮草器械。明天天不亮就走,启程赴晋。”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残雪,驶向归途。
京师的风云诡谲,暂且留在身后。
前方,是烽烟四起的山西,是他亲口应下、要用一生守住的北疆国门。
而太原府内,得知新任巡抚即将到任的消息,一众官员与晋地豪商,已然摆好了鸿门宴,只等他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