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我照常上班。下午的咖啡馆很忙,我几乎没时间想别的。但每次做拿铁时,都会想起昨天苏老师的话:咖啡和写作很像,都需要专注,都需要感受,都需要把一种感受通过某种形式表达出来。
今天给一位客人做手冲时,我格外专注。选豆,磨粉,烧水,温杯,闷蒸,注水。看着咖啡液一滴滴落入分享壶,像时间的流逝。琥珀色的液体,在光下清澈透亮。
“这杯咖啡,有故事。”客人是个中年女人,端着杯子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有花果香,有甜感,有余韵。你做得很用心。”
“谢谢。”我说,“咖啡也是有生命的,从种子到杯子,经历了很多。我只是在它生命的最后一程,尽量展现它的美好。”
“说得好。”女人笑了,“你是个真正的咖啡师。”
真正的咖啡师。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之前,我只是个“做咖啡的”,但现在,我想成为“真正的咖啡师”。像林晚晚是个真正的写作者一样,我也要有自己的专业,自己的追求。
晚上打烊后,我在员工休息室查SCA认证的课程信息。初级咖啡师,中级咖啡师,高级咖啡师,还有烘焙师,杯测师,各种专项认证。学费不菲,但如果有这个认证,以后的发展空间会大很多。
“真要去考啊?”佳佳凑过来看。
“嗯,想试试。”
“支持你。”佳佳拍拍我的肩,“不过唐霖,那个林晚晚,你们……”
“九月她会回来。”我说。
“九月还有三个月呢。”佳佳叹了口气,“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而且人家是北大的,暑假回老家,万一遇到高中同学,青梅竹马什么的……”
“别说了。”我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佳佳举手投降,“但唐霖,你得有心理准备。你们现在这样,是因为每周能见面,有共同的空间和时间。一旦这个习惯打破,可能就淡了。现实就是这样,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相信,相信那些周三下午的真实,相信未名湖边的对话,相信九月的约定。
“我会等。”我说。
佳佳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认真。不过也好,认真的人,活得真实。”
回家路上,我给林晚晚发了条信息:“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她回:“改论文,头大。你呢?”
“刚下班,在想咖啡认证的事。”
“决定要去考了?”
“嗯,想试试。”
“加油,支持你。”
简单的对话,但让我心里温暖。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彼此的世界里,哪怕只是通过手机屏幕。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咖啡知识,读她的读书笔记,读《The Remains of the Day》。生活很充实,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周三下午,她来了。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和第一次来时很像。但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显得更清爽。
“新发型?”我问。
“嗯,昨天剪的,夏天凉快。”她摸了摸发梢,“好看吗?”
“好看。”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老样子”
“嗯,拿铁,今天有芒果慕斯。”
“好。”
今天的流程格外缓慢,像在延长某个即将结束的仪式。我慢慢地做咖啡,慢慢地拉花——今天做了树叶,很成功。慢慢地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论文改得怎么样?”我问。
“差不多了,下周交。”她说,“然后就准备考试。考完试就回家。”
“什么时候走?”
“六月二十号左右,考完最后一门就走。”
“九月什么时候回来?”
“九月初,开学前。”她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捧着,“两个月,很快的。”
“嗯,很快。”我说,但知道不会很快。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咖啡馆里流淌着柔和的爵士乐,某桌客人在低声交谈,吧台里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
“这个给你。”她忽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看起来很精致。
“这太贵重了。”我说。
“不贵重,只是一支普通的钢笔。”她说,“但你上次说喜欢我的字,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滑,你可以用它记咖啡笔记,或者……写点别的。”
我拿起钢笔,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To write is to live twice.(写作即是重活一次)”
“这是……”
“法国作家米歇尔·布托的话。”她说,“写作就是活两次。一次是经历,一次是记录。我觉得,做咖啡也是,一次是制作,一次是品尝。都是在重复和延长那些美好的瞬间。”
“谢谢。”我握紧钢笔,笔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会好好用的。”
“嗯。”她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今天的拉花很漂亮。”
“因为是最后一次,想做好一点。”
“不是最后一次。”她认真地说,“是这学期的最后一次。九月,还有下次,下下次,很多次。”
“嗯,很多次。”我重复她的话,像是在确认。
她又坐了一个小时,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我坐在对面,用那支新钢笔在便签纸上试写。笔尖确实顺滑,出墨均匀,写出的字比平时好看些。
“你在写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随便写写。”我把便签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时间像一杯咖啡,最好的温度只有一瞬。但有些瞬间,会被记忆拉得很长,很长。——给林晚晚”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我收下了。”她说。
“嗯。”
又到了该走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我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就到这里吧。”她在门口停下,“不用送出去了。”
“好。”
“那,九月见?”
“九月见。”
她推开门,风铃叮铃作响。浅蓝色的身影走出去,在阳光下顿了顿,然后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门口,很久,然后回到店里。
佳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舍不得?”
“嗯。”
“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她说,“而且,如果真的有缘,两个月不算什么。如果没缘,天天见面也没用。”
“你说得对。”
“不过唐霖,”佳佳认真地说,“这两个月,你也好好过。学咖啡,考证,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等她回来,你也是更好的你。”
“嗯,我会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用那支新钢笔写日记。深蓝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流淌,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
“2019年5月22日,晴。本学期最后一次周三下午。她送了我一支钢笔,说‘写作就是活两次’。我说‘时间像一杯咖啡,最好的温度只有一瞬,但有些瞬间会被记忆拉得很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了。
“九月见,她说。
“现在开始,等待。但等待不是空白,是准备。准备更好的自己,准备九月的重逢。
“钢笔很好写。我用它写下这些字,像是在实践那句话:写作就是活两次。一次是经历,一次是记录。
“那么今天,我活了两次。”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台灯的光温暖地洒在纸面上,深蓝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像城市的呼吸。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两千多万人的悲欢离合。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只有一家咖啡馆,一个窗边的位置,和一个关于九月的约定。
但就是这些小小的存在,让庞大的城市有了温度,让平凡的生活有了期待。
我回到书桌前,继续写。用那支新钢笔,写关于咖啡的笔记,写读《The Remains of the Day》的感想,写那些零碎的、关于生活的思考。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温柔而坚定。
在这个春末的夜晚,我开始学习等待。等待一个夏天,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而等待本身,已经是一种美好。
因为有所期待,时间才有了方向。
因为有所等待,此刻才有了意义。
笔尖继续移动,在纸面上留下一行行字迹。那些字迹,是此刻的确认,也是未来的期许。
夜深了。我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未名湖的涟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时间,就像等待,就像那些没说出口但真实存在的情感。
一圈,一圈,慢慢荡开。
直到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