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弹指即过。
乐浪全境春耕已毕,翻车与渴乌遍布田间,乡学也陆续开课。
公孙度见境内渐稳,心里却惦记着去看看百姓的真实日子,便换下官服,穿了粗布青衫,扮作游学文士,只带刘陶与毕岚二人,悄无声息出了朝鲜城,往东南乡野走去。
一路行来,道路平整,田地里禾苗青青,长势喜人。
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背着布包结伴去乡学,老妇在门前纺线,不见边地往日的荒乱。
公孙度一路走,一路看,行至正午,三人到了一处村落,村名青石村,百余户人家,屋舍多是土坯茅草建成,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村口老槐树下,几名老者闲坐闲谈,见三人路过,点头示意,神色和善。
公孙度走近村中,见田埂上坐着一位老农,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双手粗糙,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
公孙度走上前,拱手一礼:“老丈,我等行路至此,口干舌燥,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老农抬头,见三人衣着朴素,却谈吐不俗,当即笑着起身回礼道:“先生客气,随我来,家中就在近处,水管够。”
说罢,领着三人进了田边的小院,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柴垛整齐,窗台摆着几盆野花。
老农拎起墙角陶壶,倒了三碗清凉的井水递过来:“刚打的井水,甘甜得很。”
公孙度接过水碗,小口饮下,井水清冽,一扫旅途燥热。
他放下碗,坐在院中石凳上,与老农闲聊:“老丈,看这村中景象,百姓安居,田禾长势也好,日子过得不错?”
老农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先生说得是!托公孙太守的福,咱们这青石村,日子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伸手一指院外,几名背着布包的孩童蹦跳着路过,笑声清脆:“那是去乡学读书的娃,我大孙子也在里头,今年八岁。太守下令,六岁到十二岁的娃都能去读书,不收钱,还管一顿饭。识文断字,懂礼知法,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哪有过这好日子?”
说到这儿,老农在幼童的额头亲了一口:“这小的,再过两年也能去读书了。咱们庄稼汉的娃,也能当读书人,将来还能考县学、做乡吏,这都是太守给的恩德。”
刘陶站在一旁,轻声问道:“老丈,今年春夏有些干旱,别处禾苗多有干枯,不知你家这田地,收成可还够吃?会不会缺粮?”
老农一听,非但没有忧愁,反倒笑得更开怀了,大手一挥:“先生放心!别说够吃,今年收成比去年风调雨顺时还要好上几分!”
他指着田外,一架翻车正缓缓转动,几名村人脚踏横杆,龙骨叶板循环翻动,将溪水提上高田,几道木质弯管跨过低洼,正是渴乌,将溪水引至山坡,浇灌着高处新开的田地。
“都是太守给咱们造的好东西,一个叫翻车,一个叫渴乌。低水引高田,旱涝保收。往年一旱,禾苗半死不活,能收一半就算好年景。今年不一样,水要多少有多少,禾苗长得旺得很。”
老农站起身,指着屋后的山坡:“先生你看,那片山坡地,往年石头多、地势高,水浇不上,只能荒着。今年渴乌把水引上山坡,我开了两亩地,种上了稗子。那东西口感粗糙,不好吃,可能充饥,能活命。有了它,今年就算遇上灾年,家里也绝不会挨饿。”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眼神明亮:“有书读,有粮吃,没了贼匪,日子安稳,咱们老百姓还求什么?这辈子能遇上公孙太守这样的好官,真是苍天有眼!”
公孙度看着老农,心里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初来乐浪时,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如今不过数月,竟有了这般光景。
这些变化,不是靠他一人之力,是毕岚的巧思,众人的辅佐,更是无数百姓的辛勤劳作换来的。
他推学制、兴农桑、造利器、安百姓,所求的便是疆土安定、百姓安生。
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底下的黔首百姓,要求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们不求锦衣玉食,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孩子有书读,家人有饭吃,附近无盗贼,日子有奔头。
一点点安稳,一点点温饱,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感恩戴德。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为官者的本分,却被百姓如此铭记感恩。
相比之下,他所做的,还差得太远太远,还有太多地方需要改进,还有太多百姓需要安抚,还有太多故土需要收复。
公孙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省与愧疚:“老丈说得是,只是……太守做得,还远远不够,能让百姓过上的好日子,本可以更多更好。还有太多不足,太多要改进的地方。”
他这话本是发自内心的自省,是身居高位者的自我鞭策,可落在老农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原本满脸笑容的老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不悦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咱们村里,娃有书读,家有余粮,贼人被太守缴得干干净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守日夜操劳,为咱们黔首小民谋福,你怎么能说太守做得不够?”
公孙度只当老农不解他的心意,依旧轻声叹道:“太守收税练兵,也是为了积攒实力,收复临屯故土,重振汉家疆域,让百姓过得更安稳。只是眼下,实力尚薄,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话未说完,老农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仇人一般。
老农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寒意:“纳税当兵,本就是咱们黔首本分! 太守收复被蛮夷占据的临屯故土,保护咱们汉人安居乐业,这是天大的功劳,是英雄所为!你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诋毁太守!”
公孙度一怔,连忙想要解释:“老丈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误会什么?”老农怒喝一声,眼神通红,“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的歹人!拐弯抹角说太守坏话,挑拨离间,抹黑咱们的青天!”
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对着公孙度恶狠狠道:“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孙度见老农神色异样,只当他是气愤难平,想要私下倾诉,心中毫无防备,下意识微微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想要听老人要说些什么。
就在他头颅凑近的一瞬间!老农眼中的滔天怒火和积攒已久的怒气同时爆发,右臂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公孙度的鼻梁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
公孙度只觉鼻子一阵剧痛,酸麻之感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鲜血瞬间自鼻孔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