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连忙上前,伸手探向大牛额头,指尖一触碰便皱紧了眉。
又把大牛翻了个面扒下他身上的袄子,露出伤口。先前看不清楚,这会儿借着手电筒光亮一照只觉触目惊心,皮肉翻卷,边缘溃烂发黑,皮肉黏着脏污的布料,有些地方甚至化脓糜烂。
“伤口反复难愈,先前就已经发着低热,方才又经历大喜大悲,心神一松火气上涌,高热晕厥。”
牛翠花在一旁心疼的一抽一抽,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看着儿子背上溃烂的伤口,还有那一节一节凸出的脊椎,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先别动他,我去山上寻点草药,再烧些温水来,给他擦擦身子。”说着陈大夫转头看向赵虎,“虎子,你这个会发光的筒子借我用用,我得赶紧去寻些草药……”
方铁生看着儿子背上的伤口,心头懊悔不已,他怎么那么手欠!
不过这个伤口反复难愈,发热……
他想起小豆子,李婆子,狗剩的伤,心头一震。
急忙拖过袋子一把拽住陈大夫:“陈大夫,我这有药,你瞅瞅,比咱平时的药还好。”
赵虎也想起了囡囡带回来的那一大包,村长那道口子往常割伤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难收口,可用了囡囡带回的药,内服外敷,不过两日就结了痂!
同样是铁器弄伤,应当是有用的!
陈大夫怀里被塞了个簌簌响的奇怪白色袋子,印着花还有字,还有些透明。
里头是一个个印满字的盒子、瓶子,还有一大包棉花棒,每个盒子瓶子上还贴着小纸条,写着一些简易的文字,有些他认得,大部分他一时还认不出。
“这、这是何物?”
方铁生这才想起陈大夫不识那头的字,忙道:“陈大夫要啥药,我来找,功效是啥你说就成。”
陈大夫眉头紧锁:“箭伤拖延日久,污血积脓,死肉不去,新肉难生,须淋洗疮口,涤尽脓血秽浊,再剔除腐肉,外敷生肌膏药以绢布包扎。”
“洗伤口的、防止感染祛毒涂抹的……伤口愈合长肉的……”方铁生眯着眼一个一个翻,翻出一瓶生理盐水、一瓶碘伏,瞧见感染二字虽然陈大夫没提,他也掏了出来,名字很是奇特叫莫匹罗星软膏。
随后又拿了瓶康复新液和生长因子,摆到一旁。
“方老头,虎子,你们这都是些啥,你确定这些长得如此奇特的东西能有用?大牛的伤拖太久了折腾不得,这还是他体质比常人硬朗的缘故,寻常人这番折腾只怕……”
方铁生的手一顿,“确定的,能用,只要用处对了,这一定比咱去找草药好的快。”
见他笃定,陈大夫也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把漆黑的小刀,刀锋都有些钝了,他起身去灶房要烤。
刀子要先用火烤过、烈酒擦过去了脏气,才不会带进新的邪毒。
赵虎拉住陈大夫。
陈大夫两次起身了,都没能从炕边站起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这几个人,“还有啥要叮嘱的。”
赵虎摸出一把小尖刀,刀身黑亮,通体都是黑铁打造,刀锋泛着冷光。
“用这个。”
“火烤后拿这个擦刀子。”方铁生也塞了一瓶小的酒精给他。
陈大夫捏着刀,眼睛猛地瞪大,好刀!简直是他们医者梦寐以求的器具!
有了趁手工具,药也齐了,陈大夫让众人散开些,这才开始为大牛清理腐肉。
他先依着方铁生所说,用那叫啥盐水的反复冲洗伤口,将脓血与粘连的污物冲净,再以褐色瓶子里头的药液仔细擦拭伤口祛毒。
待大牛伤口都被覆上一层姜黄色,他瞅着无恙才握着那柄锋利的带着酒气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剔溃烂发黑的腐肉,每一下都轻而准。
直到创面渐渐露出淡红新肉,才再次抹上一层姜黄的药液,又敷上那只名字他都记不清的软膏,最后裹上干净的白色纱布,仔细包扎妥当。
本想给大牛喂点退热药片的,可大牛也不知是昏还是睡得,死沉死沉,怎么也弄不醒,贸然塞这药片,陈大夫怕卡到嗓子,只好作罢。
他手头还剩了些纱布。
这般又细又柔的布料,还带着许多细密的透气小孔,简直是用来包扎的极品料子。
陈大夫心头疑问重重,却没有多问,终究会知道的。
一番折腾下来,早已是后半夜。
屋里众人熬了大半夜,个个眼皮打架,困得头一点一点的。
陈大夫收拾好器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算告辞回去。
他那屋子也不知道咋样了,这么久没回来,怕是积了不少灰,杏花也跟着起身,她还没去看爹娘。
牛翠花将两人拦住,“这都后半夜了,别折腾了,你俩就在这歇吧,好好睡一觉,等天亮我们带你们去柳婆子那院儿。”
“柳婆婆的院子?去那作甚?”杏花揉着眼睛。
“睡吧,歇够了再说,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牛翠花和方铁生小心翼翼地把大牛往里头挪了挪。
好在炕大,挤挤都能睡。
杏花挨着方奶奶挤在一处,方铁生陈大夫大牛挤一处,没有多余的被子,便扯过那花袄子往身上一盖,胡乱将就着睡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轻鼾声。
赵虎睡不着,披了衣裳往村里走,路上大伙儿家门口的太阳能灯泛着微弱的光亮,零零落落。
荷花村还有一半的屋子,等不回它的主人,再也不会亮起灯光了。
村里人原本早把那些出去的人往最坏里想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日子久了,连盼头都磨得淡了。
可如今竟回来了三个。
可偏偏,只回来了三个。
又幸好,还能回来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