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青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抹布擦过,污浊的水渍还挂在屋檐角,一滴一滴往下砸。
林烬从家族后门走进林家府邸,浑身湿透,左脸颊上那道被婚书划破的血痕已经凝固,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守门的两个护卫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林家的废物少爷吗?”左边那个刀疤脸抱着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昨晚被苏家大小姐退婚了?还在大庭广众下被打了一顿?”
另一个瘦高个儿“嘿嘿”笑了两声:“可不是嘛,我表弟在苏府当差,亲眼看见的。林大少爷被那个护卫张狂一巴掌扇飞,跟条死狗似的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刀疤脸摇头晃脑:“啧啧啧,经脉残缺的废物,还想攀苏家的高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林烬脚步微顿。
他偏头看了两人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羞辱的少年,倒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刀疤脸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更硬了:“看什么看?老子说的不对?你要是有种,怎么不当场跟人家打起来?还不是废物一个——”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陈伯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过来。他看见林烬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狠狠瞪了那两个护卫一眼。
刀疤脸撇撇嘴,没再吭声。
林家谁不知道,这个老东西虽然是个下人,但家主对他有几分敬重,犯不着为了口舌之快惹麻烦。
陈伯拉着林烬的手,声音发颤:“少爷,您……您受苦了。我给您熬了姜汤,回屋暖暖身子。”
林烬没说话,任由陈伯拽着自己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走进林家最偏僻的那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角长满了青苔,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裂了几道缝,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这是林烬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林家庶子,母亲早亡,父亲虽是一家之主,却从不过问他的死活。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一个经脉残缺的废物,连被家族抛弃都算不上——因为从来没有人期待过。
陈伯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他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姜汤,递到林烬面前:“少爷,快喝,别着凉了。”
林烬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边沿磕了一个缺口,温热的姜汤顺着缺口溢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没喝。
“陈伯。”林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相信吗?我会让所有人闭嘴。”
陈伯一愣,抬头看向林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不是被羞辱后歇斯底里的怒火,而是深埋在骨子里,冰冷、克制、蓄势待发的冷焰。
陈伯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信。少爷说什么,老奴都信。”
林烬仰头,把那碗姜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汁顺着喉咙灌下去,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胃里。
他放下碗,转身走向里屋。
“我要修炼,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房门关上。
陈伯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抹了一把眼泪,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贰】
里屋更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道缝隙透进来细碎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几根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林烬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斩妖系统加载中……当前进度:87%……92%……100%】
【加载完成。】
【宿主:林烬】
【境界:淬体境一重(残缺经脉,当前修炼效率-70%)】
【天赋:无】
【已掠夺技能:蛮牛劲(入门级,力量+50%)】
【系统商城:未解锁】
【任务面板:已激活】
林烬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残缺经脉,修炼效率-70%。
这就是他过去十六年被人叫做废物的原因。
在这个世界,武者修炼的第一步是“淬体”,用天地灵气淬炼肉身,打通全身经脉,才能踏入下一个境界“通脉”。
可他天生经脉残缺,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能留存下来的不足三成。别人修炼一天,他得修炼三天;别人三年突破淬体境,他花十年都做不到。
但现在——
【检测到宿主首次激活系统,赠送“新手大礼包”x1,是否领取?】
“领取。”
【新手大礼包已开启,获得:淬体丹x3、灵气引导术(入门级)、系统加点权限(当前可用点数:0)】
【提示:斩杀妖魔可获得“系统点数”,点数可用于直接提升境界、技能等级。】
林烬盯着眼前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手指微微攥紧。
三枚淬体丹。
这是淬体境武者最渴望的丹药,一枚就能抵得上一个月苦修。市面上卖十两黄金一枚,他连一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但比丹药更重要的,是那个“系统加点”功能。
斩杀妖魔,就能直接提升境界。
不需要苦修,不需要天赋,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只要杀。
林烬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在乱葬岗获得的淬体丹。
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光是闻一闻,就让人觉得浑身毛孔舒张,气血翻涌。
他没犹豫,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炸开,像一条火龙从胃里窜向四肢百骸。
林烬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太猛了。
这枚淬体丹的药力比普通丹药强了至少三倍,应该是系统出品的原因,但对于他这个经脉残缺的废物来说,这药力简直是洪水猛兽。
滚烫的气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把刀子割在经脉上,疼得他浑身颤抖,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忍住。
林烬咬着牙,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按照《灵气引导术》的方法,拼命将那股狂暴的药力往丹田里压,一点一点,像用双手按住一头暴怒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药力终于被驯服,缓缓沉入丹田,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开始在经脉中运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一圈运转,都有一丝药力融入血肉,肌肉在撕裂、重组,骨骼在“咔咔”作响,皮肤表面渗出黑色的杂质,散发着一股恶臭。
【叮!淬体丹炼化完成,当前境界:淬体境二重。】
【提示:当前经脉残缺,修炼效率-70%,建议尽快提取妖魔天赋“再生”或“通脉”类技能,修复经脉缺陷。】
林烬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黏糊糊的,全是排出的杂质,恶臭难闻,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淬体二重。
就这么一会儿,他突破到了淬体二重。
要是以前,这至少需要半年。
林烬没有犹豫,掏出第二枚淬体丹,吞下。
这一次,药力没那么狂暴了。
可能是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也可能是因为淬体二重的肉身比一重强了一倍不止,那股热流虽然依旧滚烫,但已经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一圈、两圈、三圈……
【叮!淬体丹炼化完成,当前境界:淬体境三重。】
还不够。
林烬深吸一口气,掏出第三枚淬体丹。
吞下。
药力再次炸开,但这一次,他能清晰感觉到,淬体三重的肉身已经能承受这种程度的冲击。
气流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血肉在撕裂与重组中不断强化,骨骼变得更加致密,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光泽流动。
【叮!淬体丹炼化完成,当前境界:淬体境四重。】
【提示:检测到宿主连续服用三枚淬体丹,药力已达当前肉身承受上限。建议休息十二个时辰后再进行突破。】
林烬睁开眼。
淬体四重。
三枚丹药,从一重到四重,连跳三级。
这在青阳城任何一个武者看来都是天方夜谭,但系统做到了。
不,不是系统。
是他自己。
是他在乱葬岗拿命去搏,才激活了系统;是他忍着剧毒和撕裂的痛苦,才炼化了这三枚丹药。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比之前大了一圈,指节粗壮,虎口处隐隐有茧子——这是力量暴涨后身体来不及适应的表现。
他跳下床,双脚踩在地上,青石板“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林烬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因为林烬从来不会笑。
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块练功用的青石墩,重约三百斤。
以前,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搬动。
现在——
林烬弯腰,单手扣住石墩的边缘,猛地一抬。
石墩离地,悬在半空。
他松开手,石墩“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淬体四重,力量至少一千五百斤。
林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向外面的夜空。
天已经黑了。
他在屋里修炼了整整一天。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陈伯轻微的鼾声从门外传来——那个老人还在门口守着,靠在凳子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根木棍,像是随时准备拼命。
林烬看着陈伯花白的头发,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明天。
家族小比。
林啸,你不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吗?
那就看看,谁羞辱谁。
【叁】
翌日。清晨。
林家演武场。
这是林家最大的场地,方圆百丈,铺着整块的青石砖,四周竖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刻着家族徽记。
演武场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擂台四角插着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刚亮,林家上下就聚集到了演武场。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家族小比,所有林家子弟都要参加,按境界和战绩排名,排名靠前的可以获得家族资源倾斜——丹药、武技、兵器,样样都是好东西。
而对那些排名靠后的废物来说,小比就是公开处刑。
“听说今天有好戏看。”
“废话,林烬那个废物昨晚回来了,今天肯定要上台。”
“淬体一重的废物也敢上台?不怕被打死?”
“嘿嘿,林啸少爷说了,今天要好好‘照顾’他。”
人群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擂台正对面,是一排看台。
看台最中央,坐着林家家主林沧海——林烬的父亲。
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虎目含威,一身黑色锦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铁塔。
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阴郁。
昨晚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苏家退婚,林烬被当众羞辱,这一切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一个经脉残缺的废物,配不上苏清月那样的天之骄女,退婚是迟早的事。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林烬那个废物,居然还敢回来参加家族小比。
“家主。”大长老林镇山坐在林沧海左手边,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听说昨晚烬儿回来了?今天小比,可要让他好好表现表现,不能丢了咱们林家的脸面啊。”
“表现”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沧海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脸色一沉:“镇山,烬儿毕竟是我儿子,你——”
“当然当然。”林镇山笑眯眯地摆手,“我这不是关心晚辈嘛。啸儿,过来。”
他身后走出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横练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林啸,大长老之孙,林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淬体六重。
“爷爷。”林啸抱拳,目光扫过擂台,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林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好好打,让家主看看,咱们林家的年轻人有多优秀。”
“是。”林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一定‘好好’打。”
他特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看向擂台下方——那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林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左脸颊上的血痂还没脱落,看上去落魄又狼狈。
但奇怪的是,今天他的步伐格外稳健,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嫌弃。
“哟,废物来了。”
“看他那副样子,昨晚肯定是哭着回来的。”
“啧啧啧,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参加小比,要是我,早找条缝钻进去了。”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林烬充耳不闻,走到擂台边缘,靠着石柱站定,闭上眼。
他在等。
等人齐,等所有人到齐,等那个羞辱他的林啸站上擂台。
然后——
“林烬!”
一声暴喝从看台上传来。
林啸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指向他的鼻尖,声音响彻整个演武场:“上来!今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废物!”
人群沸腾了。
“打!打!打!”
“林啸少爷,让他知道厉害!”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沧海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大长老林镇山笑呵呵地捋着胡须,一脸慈祥。
林烬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擂台上的林啸,看着看台上那些冷漠的面孔,看着那个叫“父亲”却从没正眼看过他的男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到极致的笑容。
“好。”
林烬迈步,踏上擂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截。
淬体一重。
淬体二重。
淬体三重。
当他的脚踏上擂台的那一刻——
淬体四重的气息,轰然爆发!
全场死寂。
林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看台上,林镇山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沧海猛地站起来,虎目圆睁,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这……这不可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演武场炸开了锅。
“淬体四重?!他昨天不是才一重吗?!”
“一夜之间连跳三级?!这是什么妖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经脉残缺,怎么可能一夜突破!”
林烬站在擂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看着对面脸色煞白的林啸,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来吧,堂兄。”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道血痂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某种勋章。
远处,林家府邸外的一座高楼上,一个瘸腿的老人拎着酒壶,遥遥望向演武场的方向。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
老人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这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