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钧第一次在行业峰会上见到林婉,是在李砚走后的第三年。那是北岸市一年一度的医疗行业峰会,地点在北岸市国际会议中心——李砚曾经站过的那个角落,林婉曾经讲话的那个台上。李钧站在会场入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很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截莲藕。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个不会被风吹倒的人。
他走过去。“林总,久仰。”
林婉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和李砚的一模一样。李钧愣了一下。他知道李砚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是同父异母,母亲不同,李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他也是深棕色的。可林婉的眼睛,为什么也是深棕色的?他后来才知道,若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林婉的眼睛,是若棠的。
“你是李钧?”林婉问。
“是。李砚的弟弟。”
她沉默了一下。“你长得很像他。不是脸,是站姿。他也这样站着,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什么人。”李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跟林婉单独说过话。以前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但只是点头之交。李砚从不主动介绍,林婉也从不主动搭话。他们之间隔着李砚,李砚走了,那层隔膜还在。
二
那次峰会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相遇。医疗行业的圈子不大,远达集团和恒瑞集团又在同一个领域,业务往来频繁。李钧出席的每一个行业活动,几乎都能看到林婉。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不知道在看什么。李钧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林总,又在想我哥?”
她没有否认。“你哥喜欢站在角落里。他说角落里安全,可以看到所有人,但别人不容易看到你。他喜欢掌控全局。”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槟。“他走了之后,我也喜欢站在角落里。不是为了掌控全局,是为了想他。”
李钧没有说话。他想起李砚。想起他教他谈判、教他看报表、教他带团队。李砚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他说“李钧,你要记住,商场不是战场,是棋局。战场靠勇,棋局靠谋。谋定而后动”。他记住了。他一直在用李砚教他的方法管理远达集团。每次做决策前,他都会想:如果是哥,他会怎么做?他想不出来。他只能猜。他猜得越来越准。但他不知道,他是真的猜准了,还是只是希望自己猜准了。
三
有一次,李钧请林婉吃饭。不是因为业务,是因为他想知道,李砚到底喜欢她什么。他们在一家日料店坐下,李钧点了清酒,林婉不喝。她说“我身体原因,不能喝酒”。李钧没有勉强。他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我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林婉想了想。“没有。他只跟我说过大学的事。”
“他小时候很苦。”李钧说。“我妈告诉我的。他跟着他妈在安远县,住在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他每天爬六楼,爬了十几年。他穿的鞋是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一双,鞋底磨破了还在穿。他吃的饭是三块五的套餐,一个素菜,一个半荤,一份米饭。肉少得可以用筷子数出来。”
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跟我说过。他说若棠每天给他带饭,把鸡腿夹到他碗里。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鸡腿,是因为若棠。”
李钧沉默了很久。“我哥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若棠。”
“我知道。”
“你不嫉妒?”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嫉妒什么?嫉妒若棠比我早遇到他?嫉妒若棠在他最穷的时候陪着他?嫉妒若棠把心脏给了我?”她笑了一下。“我不嫉妒。我感激她。没有她,李砚早就死了。没有她,我不会遇到李砚。没有她,我不会知道什么是被爱。她给了我一切。她的心脏,她的爱人,她的生命。我拿什么嫉妒?”
李钧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把清酒喝完了。苦的。他想起李砚喝咖啡从不加糖。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四
几年后,李钧和林婉成了朋友。不是恋人,是朋友。他们会在行业峰会上坐在一起,会在会议结束后一起吃顿饭,会在深夜发消息聊工作。但仅此而已。李钧没有想过更进一步。他知道林婉心里有人。那个人不是他,是他哥。他哥走了,但他在林婉心里。他永远不会走。他不需要走。他就在那里,像一座山,横在他们中间。谁也翻不过去。李钧也不想翻。他不想取代他哥。他做不到。
有一次,林婉生病了。不是大病,是感冒,发烧。李钧去她公寓看她。他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开门。他找来物业开了门。林婉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手按在胸口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李钧慌了。他掏出手机,想叫救护车。林婉抓住了他的手。
“不用……吃了药……就好……”
李钧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小,很白,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想起李砚,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李砚哭。那是在李砚决定去安远县的前一天晚上。李砚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他说“李钧,我要走了”。李钧说“哥,你不能不走吗”。李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夜空。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他说“若棠在等我”。李钧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若棠在等李砚。李砚在等若棠。他们都在等。等到了。他蹲在林婉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她不怕。她只是生病了。她会好的。她答应过李砚,会好好活着。她不会食言。她从来不食言。
五
李钧每年9月15日都会去青松墓地。他会带两束花——白色的雏菊,和黄色的向日葵。雏菊放在李砚的墓前,向日葵放在若棠的墓前。他不知道李砚喜欢什么花,但他觉得雏菊很适合他。小小的,白白的,安静地开着。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李砚。他蹲在两块墓碑中间,把花放好,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哥,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公司运转正常,今年业绩不错,比你在的时候还好。你教我的方法,我都用了。你说‘谋定而后动’,我记住了。每次做决策前,我都会想,如果是哥,他会怎么做?我想不出来。但我猜,你应该会同意。”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林婉也很好。她身体好了很多,医生说再观察一年,可能可以停药了。她穿淡黄色很好看。你以前也这么觉得吧?”他停顿了一下。“哥,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弟弟。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爱,做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走下山。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李砚在看着他。他一定在笑。他的笑很短,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但他一定在笑。因为他终于和若棠在一起了。
天狼星在天上亮着。最亮的那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露出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