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有早餐铺的油烟味,有活人的味道。他要离开这一切了。他不难过。他很平静。
他去了安远县那家裁缝铺。老板娘正在熨一块布料,看到他来,愣了一下。“李先生?好久不见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白衬衫,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燃烧之后的余烬。
“婚纱做好了吗?”
“做好了。等你来拿呢。”
老板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盒子,打开。婚纱是白色的,齐肩,裙摆上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和若棠当年试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李砚伸出手,摸了摸婚纱的裙摆。布料很软,很滑,像若棠的头发。他把婚纱捧在手里,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想像着若棠穿上它的样子。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说“你就只会说好看”。他说“真的好看”。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付了钱,抱着婚纱走出了裁缝铺。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婚纱上,泛着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婚纱,嘴角弯了一下。“若棠,我给你带了婚纱。就是你试穿的那件。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去了青松墓地。山上的松树更绿了,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松针沙沙作响。他走到若棠的墓前,把婚纱铺在墓碑前的石板上。白色的纱裙铺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他把那枚银戒指放在婚纱的胸口位置——内壁上刻着“若棠”两个字。他蹲下来,看着若棠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眯着眼睛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若棠,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我给你带了婚纱和戒指。你以前说这件婚纱太素了,但你说你喜欢素的。你说等我赚了钱,买一件更好看的。但我觉得这件就很好。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石头很凉,但他的手指很暖。“若棠,你等着。我很快就来了。”
他靠在若棠的墓碑上,石头的凉意透过白衬衫渗进来,但他不觉得冷。他穿着若棠给他买的衣服和裤子,变成了大学时的样子。若棠的骨灰在他胸口的吊坠里,若棠的婚纱在他面前。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向日葵的味道。他想起若棠,想起她说“向日葵多好啊,永远朝着太阳”。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一只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刀很薄,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它放在膝盖旁边。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吊坠。银质的,冰凉的。若棠在里面。若棠在他的胸口。他把吊坠贴在嘴唇上。“若棠,我来了。”
他把刀刃抵在手腕上。他没有犹豫。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刀刃划下去。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温暖。血液从手腕流出来,落在白色的婚纱上,洇出暗红色的花。一朵,两朵,三朵。像若棠喜欢的那些花——不是向日葵,是玫瑰。红玫瑰。
他靠在墓碑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安远县的天空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像棉花糖,像她广播站里软软糯糯的声音。
“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啦,我是沈若棠,愿你有一个美好的中午。”
愿你有一个美好的中午。
他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像若棠教他的那样。
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站在一片光里,穿着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画满了向日葵。她的头发散着,比大学时候长了一些,在光里飘动。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深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她伸出手,手心朝上,像大一报到那天一样。
“嘿,李砚。你来啦。”
“若棠,我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不下。”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
“我没有往最坏了想。”
“那你现在在干嘛?”
“……来找你。”
她笑了。嘴角上扬,露出虎牙。像2009年的秋天,像2010年的冬天,像2018年的最后一条短信。
“笨蛋。我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一点汗。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若棠,我给你带了婚纱和戒指。”
“我看到了。很好看。”
“你不嫌便宜?”
“不嫌。你送的,什么都好。”
“那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
光淹没了所有的黑暗。
他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断了的丝线接上了。那根若棠飞走时抽走的丝线,那个留在身体里的空洞,终于被填满了。若棠回来了。她在他身边。她在他心里。她哪里都没有去。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