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皇莫无涯应允暂留一年,担任客卿长老,并收白薇为徒。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在残破的沧澜宗内,激起了滔天巨浪,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狂喜与重压下的振奋。
威压散去,阳光重临,但跪伏在地的弟子们,一时间竟无人敢起身,仿佛仍在梦中。
直到秦川强撑着伤体,以宗主之命,命令众人各归各位,疗伤休整,处理善后。
众人才如梦初醒,相互搀扶着站起,看向秦川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崇拜的复杂情绪。
宗主竟然……真的说动了一位丹皇武皇留下?
虽然只有一年,虽然条件苛刻,但这已是从绝境中,硬生生劈出的一线生机,不,是一道耀眼的光芒!
莫无涯并未理会下方众人的心思,只是淡淡对秦川道:
“给老夫安排一处僻静居所,需有地火或稳定火脉,最好临近药园。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打扰。”
“是,莫长老。”
秦川恭敬应下,毫不迟疑。
他亲自引领,将莫无涯带到了主峰后山,一处位于僻静山谷、原本属于某位早已坐化的炼丹长老的独立院落。
此处虽然久未有人居住,略显荒芜,但建筑尚算完好。
最关键的是,院落下方,连通着一条微弱的、但足够稳定的地火支脉,旁边还有一小片荒废但土质尚可的灵田,正符合莫无涯的要求。
“此地尚可。”
莫无涯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径直走入院中最大的那间石屋,那里原本是丹房,内部还残留着一些废弃的丹炉和药柜。
他挥了挥衣袖,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屋内的灰尘杂物瞬间被清空,变得干干净净。
“自今日起,此处便是老夫清修与授徒之所。没有老夫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你。”
他看向秦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晚辈明白。”
秦川点头,又道:
“宗门原本还有一处稍好些的炼丹室,位于前山,地火更旺些,只是年久失修。
另外,宗门东侧有一片废弃药园,土质尚可,只是缺乏打理。
晚辈这就安排弟子,尽快修复炼丹室,清理药园,所需一切材料,优先供应莫长老。”
莫无涯看了秦川一眼,似乎对他这番干脆利落的安排略感满意,微微颔首:
“可以。修复药园之事,让你那侍女……不,让白薇那丫头,带几个手脚麻利、略懂药理的弟子去做,也算熟悉药性。
至于炼丹室,简单收拾即可,地火引导阵法需完好。”
“是。”秦川再次应下。
他知道,这是莫无涯开始以师尊的身份,给白薇布置的第一项“功课”了。
安排妥当,秦川告退,留下莫无涯一人在那清幽小院之中。
这位丹皇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远处残破的沧澜宗景象,深邃的眼眸中古井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川回到前山,立刻召集赵铁山、周大海、孙文远三位长老,将莫无涯的要求一一布置下去。
三位长老此刻仍是心绪难平,但听闻有具体事务,反而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宗门真正迎来转机的开始,立刻领命,亲自带人去操办。
秦川又去了一趟听涛小筑。白薇已服下丹药,调息完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到秦川,她立刻就要行礼,被秦川制止。
“白薇,莫长老已答应收你为徒,并暂留宗门一年。”
秦川开门见山。
“这是你的机缘,务必珍惜。莫长老性情……独特,但于丹道一途,乃是当世大家。
你既身怀‘净莲药体’,便不应辜负这份天赋,亦不应辜负莫长老的认可,还有……你自身的意愿。”
白薇闻言,娇躯微颤,清澈的眼眸中泛起泪光,但很快又变得坚定。她对着秦川,再次盈盈拜下:
“公子大恩,白薇铭记于心。公子为保白薇,为保宗门,甘冒奇险,甚至不惜……
白薇无以为报,唯有刻苦修行,追随莫长老学习丹道,他日若能有所成,必倾尽全力,报答公子,回馈宗门!”
“你有此心便好。”秦川温言道。
“莫长老让你带人清理东侧废弃药园,熟悉药性。这是你的第一课,务必做好。
我会让柳如萱师姐挑几名细心弟子辅助你。若有任何难处,或莫长老有其他吩咐,随时可来寻我。”
“是,公子。”白薇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沧澜宗上下,如同上紧了发条,高速运转起来。
赵铁山亲自带人修复前山那处稍大的炼丹室,疏通地火,检查引导阵法。
周大海则调拨库房资源,优先满足莫无涯可能的需求。
孙文远也收起了所有小心思,全力配合,清点药园所需,安排人手。
而白薇,则带着柳如萱挑选的四名略通药理的年轻女弟子,一头扎进了东侧那片荒草丛生、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药园。
她们拔除杂草,翻整灵田,分辨残留的草药根茎,记录土质特性。
白薇虽然出身采药人家,但显然对打理药园更加细致有方,指挥若定,其天赋初见端倪。
第三日,药园初步清理完毕,莫无涯便派人将白薇唤至后山小院。
院中石屋,已被莫无涯简单布置。
中央一座古朴的三足青铜丹炉,炉下地火口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四周多了几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新鲜的、常见的草药,正是白薇这几日清理药园时收集或辨认出的。
莫无涯盘坐于丹炉前的蒲团上,看着小心翼翼走进来的白薇,淡淡道:
“坐。”
白薇连忙在他指定的另一个蒲团上跪坐好,屏息凝神。
“炼丹之道,首重识药、控火、凝丹。你既清理了药园,便从识药开始。”
莫无涯随手一指木架上的几种草药。
“说出它们的名称、药性、采摘处理要点、常见配伍,以及……可能蕴含的毒性或冲突。”
白薇定睛看去,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将几种草药的信息一一道来,甚至补充了一些从她父亲那里听来的、偏门但实用的土方经验。
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基础扎实,更难得的是对药性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说到某些药材的细微特性时,眼中会自然流露出一种亲近与理解的光芒。
莫无涯静静听着,枯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隐隐有光华流转。
待白薇说完,他不置可否,只是道:
“尚可。今日起,每日辰时来此,先辨识药材一个时辰,随后观老夫控火。”
他不再多言,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丹炉下的地火骤然一变,火焰由幽蓝化为淡青,再由淡青转为赤红。
地火时而如温顺溪流,时而如暴烈怒龙,在他指尖精妙的操控下,变幻无穷,分毫无差。
火焰的温度、形态、甚至其中蕴含的细微灵力波动,都清晰可控。
“看仔细了。控火非是御使火焰,而是理解火焰,沟通火焰,使之如臂使指。
你体质特殊,对木、水灵力感知敏锐,于控火或有劣势,但亦有其优势,需自行体会。”
白薇看得目眩神迷,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不敢漏过一丝细节。
她能感觉到,莫长老的控火之术,已臻化境,每一缕火焰都仿佛拥有生命。
如此,白薇开始了跟随莫无涯的修行。
每日辨识药材,观摩控火,听莫无涯讲解最基础的丹道原理、药性融合、君臣佐使之道。
莫无涯教导极为严苛,话语简洁,往往直指本质,稍有差错便是冷眼相对。
但白薇悟性极高,更兼“净莲药体”对草木药性、对灵力平衡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洞察力,进步神速。
到了第十日,莫无涯不再让她旁观,丢给她一个最普通的、连品级都算不上的铁皮丹炉,以及几份炼制“回气散”(凡级下品,最基础的恢复灵力药物)的材料。
“炼。”只有一个字。
白薇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十日所学,生疏却稳定地升起炉火,按照步骤,投入药材,小心翼翼控制着火候,感知着药液中灵力的变化与融合。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额头渗出细汗,但神情专注无比,周身隐隐有极为淡薄、却异常纯净的青色光晕流转,那是“净莲药体”在炼丹时自然散发的、有助于稳定药性、剔除杂质的气息。
一个时辰后,炉火熄灭。
白薇有些颤抖地打开炉盖。
炉底,静静躺着三小撮颜色略显暗淡、但颗粒均匀、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淡黄色粉末。
成丹了!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回气散”,品质也仅算合格,但对于一个接触丹道仅仅十日、第一次动手炼丹的新手而言,这已是堪称奇迹的速度与成功率!
莫无涯看着那三撮回气散,又看了看因成功而小脸激动得泛红、眼神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白薇。
他枯槁的脸上,那古井无波的僵硬线条,似乎极其轻微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尚可。”
这对惜字如金、要求严苛的莫无涯而言,已是极高的评价!
他甚至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
“你体质特殊,对药性融合、杂质剔除有先天优势,但控火仍是短板,需勤加练习。明日开始,尝试炼制‘止血散’。”
“是!师尊!”
白薇欣喜若狂,连忙恭敬应下。
她感觉到,这位看似冷漠的师尊,似乎……开始真正认可她了。
消息自然瞒不过秦川。
当他得知白薇十日入门,成功炼出凡级丹药,且莫无涯态度似乎有所缓和时,心中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白薇的天赋得到展现,莫无涯的留下,便多了一份真正的羁绊与期待。
而随着莫无涯正式入驻、开始授徒的消息在沧澜宗内彻底传开,并经由某些渠道,隐隐扩散到周边一些小势力耳中时,整个沧澜宗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弟子们走在路上,腰杆挺直了许多,眼中不再是麻木与茫然,而是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修炼起来更加拼命,完成宗门任务也更加积极。
因为他们知道,宗门有了一位丹皇兼武皇巅峰的客卿长老坐镇!
虽然只有一年,但这一年,将是沧澜宗脱胎换骨的关键时期!
他们再也不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的破落户了!
甚至,负责在周边海域巡逻的弟子回报,最近在沧澜岛附近出没的、属于黑蛟岛、血鲨门的探子,似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些偶尔路过的小型商船或散修,在靠近沧澜岛时,态度也明显恭敬、客气了许多。
虽然莫无涯深居简出,从未公开露面,但他那日降临时的恐怖威压与“丹皇”的名头,已足以形成强大的震慑。
沧澜宗的处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
秦川站在沧澜殿前,望着下方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宗门景象,感受着空气中那不再只有绝望与暮气,而是多了一股昂扬斗志的氛围,心中也是激荡难平。
危机暂缓,机遇已至。
接下来的一年,将是决定沧澜宗未来命运的关键。
他必须把握住,在莫无涯这柄“双刃剑”下,带领宗门,真正迈出复兴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