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笼罩沧澜岛的薄雾,洒在略显破败却依旧广阔的主峰演武场上。
今日的演武场,比往日多了几分喧嚣与人气。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对于如今人丁稀少的沧澜宗而言,算是一件难得的盛事。
数十名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此刻皆聚集于此。
场中临时搭建了数座擂台,此刻正有弟子在上面捉对比试,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灵力爆鸣声不绝于耳。
围观弟子或神情专注,或低声议论,或跃跃欲试。
虽然整体水平不高,大多是武者境交手,偶有武师登台,也引得一片叫好,总算为这暮气沉沉的宗门,注入了一丝久违的活力。
主持大比的,正是三位长老。
大长老赵铁山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场中比试的弟子,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宗门衰微,人才凋零,这些弟子中,竟无一人能真正挑起大梁。
二长老孙文远坐在左侧,手抚长须,眼神在众弟子身上扫过,偶尔与场下几名修为较高的执事、精英弟子交换眼神,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三长老周大海坐在右侧,看着场上比试,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忧色更浓。
大比已进行了大半日,决出了前几名。
最终站在中央最大擂台上的,是两名内门精英弟子,其中一人乃武师八星修为,另一人则是武君一星。
那武君一星强者,赫然是曾被秦川惩罚、面壁三月后放出的孙昊!
他在这三个月中不知有何机遇,已然突破武君。
“孙师兄好样的!”
“孙师兄威武!”
台下,几名与孙昊交好、或依附孙文远的弟子大声喝彩。
孙昊听到喝彩,精神更振,一剑荡开对手兵刃,飞起一脚将其踹下擂台,赢得了最终胜利。
“胜者,孙昊!”负责裁判的执事高声宣布。
孙昊站在擂台中央,昂首挺胸,享受着台下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志得意满。
他目光扫过端坐台上的三位长老,尤其是在孙文远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后者微微颔首,心中更是大定。
按照惯例,大比头名,将获得宗门赏赐的珍贵资源,以及一次进入藏经阁中层挑选功法的机会。
这已是如今沧澜宗能拿出的最好奖励。
然而,就在赵铁山准备起身,宣布赏赐并结束此次大比时——
“且慢。”
二长老孙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原本有些喧闹的演武场迅速安静下来。
众弟子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二长老还有何话要说。
赵铁山也微微皱眉,看向孙文远:
“孙师弟,还有何事?”
孙文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弟子,最后落在赵铁山身上,拱手道:
“大长老,诸位同门。今日乃我沧澜宗三年一度大比,弟子们奋勇争先,展现了我宗后辈风姿,老夫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然,赏赐弟子,激励后进,固然重要。但我沧澜宗如今面临之困境,诸位皆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资源匮乏,人心思变。
值此存亡之际,宗门不可一日无主心骨,不可无一位能真正带领我宗披荆斩棘、重现辉煌的——掌门!”
“掌门”二字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弟子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掌门?
沧澜宗自祖师失踪后,历代皆由大长老代掌,已逾千年未曾正式设立掌门。如今孙长老突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赵铁山脸色一沉,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沉声道:
“孙师弟此言何意?秦川宗主手持祖师信物,乃祖师亲传,已是我沧澜宗名正言顺的宗主!何来无主之说?”
“祖师信物?”
孙文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声音提高了几分。
“大长老,非是孙某不敬祖师。然,那秦川来历不明,仅凭一枚戒指与几句不知真伪的说辞,便空降我宗,自称宗主。
其修为,据孙某观察,不过初入武君,是否真有祖师传承,尚未可知。如此人物,如何能服众?
如何能应对海鲨帮、黑蛟帮之威胁?又如何能带领我沧澜宗走出困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弟子,继续煽动道:
“我沧澜宗虽已没落,但传承未绝,弟子犹在!
掌门之位,关乎宗门万载基业与所有弟子之前途,岂可如此儿戏,轻付于一来历不明、实力低微的外人之手?
当以武定掌门,能者居之!方显公平,方能令我宗上下心服口服,凝聚一心!”
“孙长老所言极是!”
台下,立刻有弟子高声附和,多是平日与孙文远、孙昊走得近的。
周大海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台下躁动的弟子,又看了看孙文远,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默认了。
他虽感念秦川救命之恩(柳如萱、林灵儿之事),也对祖师信物心存敬畏,但内心深处,也对秦川的实力与能否带领宗门存有疑虑。
孙文远提出的“以武定掌门”,看似激进,却也符合这实力为尊的无尽海规则。
赵铁山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散发出武君六星的威压,怒视孙文远:
“孙文远!你放肆!宗主之位,乃祖师钦定,岂容你质疑?以武定掌门?你将祖师置于何地?将宗门传承置于何地?”
孙文远面对赵铁山的威压,怡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与之对峙,冷笑道:
“大长老!非是孙某不敬祖师,实是为宗门万年基业着想!
若那秦川真有祖师传承,实力超群,自然不惧挑战,这掌门之位,坐得更加名正言顺,众弟子也必心服口服!
若他实力不济,徒有虚名,即便强推上掌门之位,又能如何?不过加速我宗灭亡罢了!
敢问大长老,你是要守着那虚无缥缈的祖师之名,眼睁睁看着宗门覆灭?还是要为宗门选一位真正有能力、有实力的领袖?”
他这话极具煽动性,将秦川放在了一个“不敢应战便是徒有虚名、加速宗门灭亡”的位置,也隐隐将赵铁山归为“迂腐守旧、不顾宗门死活”之列。
台下不少弟子,尤其是那些对前途迷茫、渴望强者的年轻弟子,看向赵铁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犹疑,看向孙文远的目光则多了几分认同。
赵铁山气得须发皆张,却一时语塞。他深知秦川实力不俗,能一击诛杀武君一星的独眼蛟,但其具体修为,他也看不真切。
面对孙文远这咄咄逼人、占据“大义”的逼宫,他竟不知如何反驳。
强行以武力与大长老身份压服?那更坐实了孙文远所言,会彻底失了人心。
眼看演武场上气氛凝滞,一场因掌门之位而起的分裂似乎一触即发。
“哈哈哈……”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朗的长笑,自演武场入口处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青衫、腰悬暗红长剑的少年,正负手而立,站在演武场的台阶之上。
阳光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面容清俊,神色平静,唯有一双瞳孔,泛着奇异的淡红光泽,深邃而沉静,仿佛能洞察人心。
正是闭关三月未出的——秦川!
不知他何时到来,竟无人察觉。他站在那里,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三月前相比,似乎少了几分外露的锋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稳。
“秦……宗主?”
赵铁山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减。
孙文远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惊疑,显然没料到秦川会在此刻出现,且气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拱手道:
“秦小友出关了?来得正好,老夫正与大长老商议,关于我宗掌门……”
“不必商议了。”
秦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淡。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位长老,扫过擂台上志得意满又隐含挑衅的孙昊,最后落在孙文远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长老所言,不无道理。掌门之位,关乎宗门兴衰,确需德才兼备、实力服众者居之。”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或惊讶、或不解、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迈步,走下台阶,朝着中央擂台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步履沉稳,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弦之上。
“秦某不才,既受沧溟子前辈托付,持此信物,自当担此重任。”
他行至擂台之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上的孙昊,又掠过孙文远。
最终,淡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凛冽如剑的光芒,声音陡然转沉,字字铿锵,响彻全场:
“这掌门之位——”
“秦某,愿争。”
话音落,满场皆寂。
唯有海风,穿过寂静的演武场,卷动尘埃,带来远处隐约的波涛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