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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混血之瞳

    第一章河上的人

    湄南河在黎明时分是紫色的。

    阿普从小就知道这个。每天破晓之前,他把父亲留下的破木船撑出芦苇荡,竹篙插入水中时惊起一两只夜鹭,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渐白的天际。河水在船底汩汩作响,像是这座岛城刚刚睡醒的呼吸。

    他十三岁起就在河上讨生活。现在十八了。

    东岸的日本町还在沉睡,那些低矮的木屋紧闭着门窗,只有町口那尊山田长政的石像披着晨露,沉默地望向南方。葡萄牙人的商船停泊在稍远处,桅杆上悬挂的十字旗被河风吹得啪嗒作响。再往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仓库已经开始有动静,范·弗利特那个红发鬼佬总是起得比鸡还早。

    阿普把船撑到河道中央,从这里望出去,阿瑜陀耶城像一头伏在河面上的巨兽。王宫的尖塔刺破晨雾,金色的塔尖刚刚染上第一缕阳光。环绕城池的运河如同巨兽的血管,无数小船已经开始在上面穿梭,载着蔬菜、鲜鱼、布匹和木炭,流向这座十万人口大城的每一个角落。

    “阿普!”

    岸上有人在喊他。是林记米行的小伙计阿财,冲他挥着一块布:“今天的货!”

    阿普把船靠过去,接过那块粗布——里面包着两条烤鱼和一包糯米饭。他舅老爷林老爷的规矩,帮他撑船的人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今天有批货要送荷兰馆,”阿财压低声音,“范·弗利特先生亲自交代的,你午饭前去仓库等着。”

    阿普点点头,把布包塞进船板下面。他咬了一口烤鱼,鱼肉还温热,带着香茅和南姜的气味。

    这条河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阿普是谁的儿子。

    他父亲是日本人,叫甚兵卫,二十多年前跟着山田长政的招募来到阿瑜陀耶。那时候日本町正是鼎盛,六百多名武士和商人聚居在此,连国王都要借他们的刀枪平定叛乱。他母亲是林记米行的大小姐,林老爷唯一的妹妹。

    后来山田长政死在彭世洛的战场上——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是战伤,反正人死了,日本町的荣光也跟着死了一半。再后来,新的国王开始猜忌外国人,日本町被监视,武士们被收缴刀剑。甚兵卫没有回日本,他在林记米行做了二十年账房,直到五年前死于疟疾。

    阿普跟着母亲姓林,泰文名字是舅舅找高僧起的,意思是“无数”,大概是希望他福气多的意思。但所有人都叫他阿普,中日泰三国的人都能叫,省事。

    他撑船穿过水门,进入城内的运河网。水面变窄了,两岸的木屋和商铺挤挤挨挨,晾晒的衣物从窗口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头顶。一个妇人蹲在水边洗衣服,棒槌敲打在湿布上,声音清脆。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浅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落在阿普的脚背上。

    “阿普哥!”一个小孩冲他喊,“听说你今天要去荷兰馆?”

    阿普笑着冲他挥挥竹篙。

    这城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他也认识每个人。他知道哪个僧人每天清晨会来河边化缘,知道哪条船上卖的是最新鲜的 lotus,知道哪家门口的黄狗会冲人叫唤。他知道这条河在雨季会上涨多少,知道哪段水域有暗流,知道哪座桥下可以躲过午后的暴雨。

    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发呆。

    那张脸有日本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窄,眼角的线条像他父亲。但肤色是他母亲的,比泰人浅,比华人深。眼睛是琥珀色的,不知道像谁。

    “阿普!”

    又是一声喊。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右前方的一座木楼上传下来。阿普抬头,看见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穿纱笼的中年妇人,冲他招手:“上来!老爷要人送封信!”

    阿普把船系在木桩上,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这是一家布庄,柜台上堆着成卷的泰丝和印花棉布,空气里飘着樟木的味道。一个穿白色立领衫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送到帕南寺,交给龙达普师父,”老者说,“要快。”

    阿普接过信,掂了掂。很轻。

    “现在就去?”

    “现在。”

    阿普转身要走,老者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别走水路,走陆路。今天河上人多。”

    阿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老者的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盯着他看了一瞬,又垂下眼睑,继续拨弄算盘。

    阿普没问为什么。他把信塞进怀里,出门,顺着木梯下去,却没有解开船,而是沿着河岸往北走。

    他舅老爷说过,在这城里讨生活,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帕南寺在城北,是一座古老的寺庙,据说建城之初就有了。阿普穿过几个街区,脚下的路从木板变成土路,再从土路变成碎石子路。越往北走,房子越稀疏,树木越茂密,空气里开始有了香火的气味。

    他路过一座铁匠铺,炉火正旺,两个赤膊的男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他路过一座华人的祠堂,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有人在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他路过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几个包头巾的人正在里面做晨礼,诵经声低沉绵长。

    这就是阿瑜陀耶。你走上一炷香的工夫,能听到五种语言,闻到六种香料,看到七种神佛。

    帕南寺到了。

    寺庙不大,但很安静。几棵老菩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小沙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普问起龙达普师父,一个小沙弥指了指大殿后面的僧舍。

    僧舍是竹木搭成的高脚屋,下面有几只鸡在刨食。阿普踩着竹梯上去,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阿普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僧坐在窗边的木榻上。他瘦得厉害,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正盯着阿普看。

    “你是林家的孩子。”老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普双手合十行礼,把信递过去。老僧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放在膝上,继续盯着阿普看。

    “你父亲是日本人。”

    “是。”

    “你母亲是华人。”

    “是。”

    “你生在阿瑜陀耶。”

    “是。”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阿普摇头。

    “你像这条河。”老僧说,“从北边来,带着山里的泥土;从西边来,带着林中的落叶;从东边来,带着平原的稻香。流到这里,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纯粹。但河就是河,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

    阿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鸟叫,看着老僧膝上那封没有拆的信。

    “回去吧。”老僧说,“这几天不要乱跑。城里要出事了。”

    阿普心里一跳。

    “什么事?”

    老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念经,声音低沉,像河水拍打船底。

    阿普退出来,站在僧舍门口的竹梯上,看着院子里扫地的沙弥。阳光很好,菩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但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快步离开寺庙,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铁匠铺附近时,他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放慢脚步,绕过一个弯,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是巡逻的卫兵。十几个披甲的士兵站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名骑马的军官,穿着红色战袍,腰间挎着长刀。他们拦住了几个穿短褐的人,正在盘问什么。

    阿普侧身挤进人群边缘,竖起耳朵听。

    “……从哪里来的?”

    “从北边,彭世洛。”

    “来做什么?”

    “做生意。卖干鱼。”

    军官围着那几个人的担子转了一圈,用刀鞘拨弄了几下筐里的干鱼。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阿普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放行。”军官说,挥了挥手。那几个人挑起担子,快步离开。士兵们没有散,继续站在路中央,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阿普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溜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背。

    他一直走到河边,找到自己的船,解开绳子,撑船离开。船进入运河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但他就是紧张。

    从他有记忆起,这种紧张就一直跟着他。每次遇到士兵盘查,每次被陌生人盯着看,每次有人问“你父亲是谁”,这种紧张就会从心底涌上来,像河水漫过船板。

    阿普把船撑回河道中央。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王宫的塔尖,想着老僧说的那句话。

    “城里要出事了。”

    会出什么事?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今天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船行至一处偏僻的河汊,阿普忽然听到前面有声音。是水声,但不是船桨划水的声音,而是有人在水里挣扎的声音。

    他撑船拐进河汊,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双手胡乱拍打水面,眼看着就要沉下去。岸边站着两个穿纱笼的男人,正冲着水里的人喊叫,却不敢下水救人。

    阿普没有多想。他把竹篙扔在船上,纵身跳进河里。水很凉,他奋力游向那个落水的人,从后面抓住那人的衣领,拖着往岸边游。

    等他把那人拖上岸,才发现是个年轻女子。她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地上。

    岸边那两个男人还在喊叫,引来更多的人围观。阿普跪在那女子身边,按压她的胸口。几下之后,她猛地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像深井,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你……”她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有人把她扶起来,用布裹住她湿透的身体。她还在咳嗽,但眼睛一直盯着阿普看,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普。”

    她点了点头,好像记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人群把阿普挤到外面。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把女子抬走。有人回头问他叫什么,住在哪里,他随口应付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船。

    他把船撑出河汊,回到主河道。夕阳开始西斜,河水被染成金红色。他浑身发冷,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落水。但他记得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阿普把船撑回日本町附近的老地方,系好绳子,把船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天快黑了,河面上漂着点点渔火,岸上的房子里开始亮起灯光。

    他踩着木梯上岸,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走到日本町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町口的石像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头上裹着波斯人的头巾,正盯着他看。那人很年轻,皮肤白净,嘴唇上方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胡子。

    阿普想绕过去,那人却开了口。

    “你是阿普?”

    阿普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阿普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阿普回到家里,点亮油灯,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写成。但那文字的下面,有人用歪歪扭扭的泰文写了一行翻译:

    “明天午时,荷兰馆后门。带上一把你父亲的东西。——琬帕”

    阿普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今天在河边救起的那个女子。

    她的眼睛。

    那双很黑的眼睛。

    窗外传来湄南河的水声,轻轻地,永不停歇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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