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在铝制饭盒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陆定洲吃得特别香。
大半年了，天天在南边啃压缩饼干，嚼草根，现在能吃上一口媳妇亲手做的热乎饭，简直是神仙日子。
“你这大着肚子，家里人能放你进厨房？”陆定洲咽下一口青菜，问出心里的疑惑。
唐玉兰那强势的脾气，加上丈母娘林书徽，这两个老太太能由着她胡闹？
李为莹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说林姐姐生孩子大出血，在医院住到现在还没出院，赵猛人糙，我怕她在医院吃不好，就打着给她做两个菜的借口，这才名正言顺地把饭盒带出来了。”
陆定洲听着，动作停了。
他脑子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老赵媳妇生孩子大出血？”陆定洲皱起眉头，“住到现在还没出院？”
赵猛就说过生了个大胖小子，并没有说这个，就是知道陆定洲小队没剩几个人回来，不说这么多。
“嗯。”李为莹叹了口气，“生了个儿子，遭了大罪了。”
陆定洲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看着李为莹那圆滚滚的肚子，心口一阵阵发紧。
林婉看着结实多了，生个孩子都能大出血住这么久。
自家媳妇本来身子就弱，怀这一胎前期还差点流产，这要是真到了生的时候……
陆定洲不敢往下想。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抓住李为莹的手腕。
“莹莹。”陆定洲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都是我那天晚上急，咱们生完这个，以后绝对不生了。这辈子都不生了。”
李为莹被他抓得有点疼，但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这男人在怕什么。
“大夫都说我这胎养得挺好。”李为莹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你别自己吓自己。”
“老子能不怕吗。”陆定洲咬着后槽牙，“老子在南边枪林弹雨都没这么怕过。等伤好点，我赶紧办出院，回家陪你待产。我不在你身边，我这心里不踏实。”
李为莹心里软乎乎的。
她舀起最后一勺饭，递到他嘴边。
“行了，赶紧吃完，饭都凉了。”
陆定洲张嘴把饭吞下去。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连个敲门的动静都没有。
“老陆，我那个军用水壶是不是落你这了……”
赵猛那粗犷的大嗓门在病房里炸响。
话音未落，赵猛高大的身躯已经跨进了屋。
一抬眼，正好看见李为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空饭盒，陆定洲正靠在床头，嘴巴里还在嚼东西。
赵猛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嫂子？你咋在这？”赵猛满脸错愕。
他看了看李为莹的大肚子，又看了看陆定洲。
大院里可是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把陆定洲受伤的事告诉李为莹。
陆定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冷着脸看着赵猛。
“进屋不知道敲门？部队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猛挠了挠板寸头，满脸不解。
“不是，嫂子这怎么找来的？”
“用你管。”陆定洲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赵猛走过去，把放在窗台上的军用水壶拿起来。
他路过床头柜，看了一眼那两个干干净净的铝制饭盒，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老陆，你这又吃上了？”赵猛心直口快，“我不是刚给你打了一饭盒红烧排骨，外加四个大肉包子吗？你全造了，这会儿还能吃得下？”
李为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定洲。
陆定洲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赵猛一眼。
“老子乐意吃，你管得着吗！”陆定洲咬牙切齿，“拿上你的破水壶，赶紧滚蛋！”
“你这人，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破了肚子。”赵猛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猛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嫂子，婉婉这两天精神好多了。你这大着肚子，别乱跑，等她好利索了，我们去四合院看你。”
李为莹点点头。
“林姐姐没事就好，你也多照顾着点。”
“那是自然。”赵猛咧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病房门重新关上。
李为莹转过身，把空饭盒收好，装进网兜里。
她看着陆定洲，故意拉长了声音。
“四个大肉包子，一饭盒红烧排骨。陆队长这胃口不错啊。”
陆定洲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老赵那人买的包子皮厚馅少，根本不顶饿。”他厚着脸皮凑过去，“再说了，媳妇亲手做的，撑死也得吃完。”
李为莹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行了，吃饱了就好好躺着。”
陆定洲顺势握住她的手，把人拉近。
“你今晚别回去了。”陆定洲声音放软了，“就在这陪我。这床挺宽敞，咱俩挤挤能睡下。”
李为莹看了一眼那张单人病床。
“你这腿上和肩膀上全是伤，我这大着肚子，万一晚上翻身压着你怎么办。”李为莹拒绝。
“压着就压着。”陆定洲满不在乎，“老子皮糙肉厚，不怕压。”
“不行。”李为莹态度坚决，“妈送我到胡同口，知道我坐车出来的。我要是不回去，家里人该急疯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陆定洲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就是舍不得。
大半年没见，好不容易抱在怀里，还没捂热乎就要走。
“那我让勤务兵开吉普车送你回去。”陆定洲退了一步。
“不用，我坐老王头的三轮车来的，虽然没让等，但他会在外面等我。”李为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陆定洲满脸不爽。
“大晚上的，你坐个破三轮车，万一颠着怎么办。”
“王大爷骑车稳当着呢。”李为莹拿起网兜，“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别乱动，听大夫的话。”
陆定洲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莹莹。”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为莹回过头。
陆定洲看着她。
“明天早点来。多带点吴婶做的好吃的，别自己下厨了。”
李为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