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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凡人何敢以神相称?

    矿渣巷,楼下挂锺刚走过十点。

    街道尽头先是出现了一段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车声,连巷子里那只总在这个时候叫的野猫都没有出声。

    寻常夜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声响,全部被轻轻按了下去。

    巷口浮起一道身影。

    身下阴影承着她的鞋尖,披风下摆垂着,但风吹不动它。

    载着她的,是个看不见的什麽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手里捏着枚乌木牌。

    她的目光越过矿渣巷低矮的屋檐,落在威廉姆斯家二楼那扇窗户上。

    一段阴影从鞋底蔓延出去,绕过院门,从门缝底下流了进去。

    窗户没打开,人却已经站在了李察房间里。

    灵媒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叹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带入梦了。

    从她临时下榻的旅馆赶到矿渣巷,最快也要二十分锺。

    二十分锺里,事情已经成了。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站了会儿,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只黑漆漆的小铁盒。

    清点了一下仪式物品,她在床的四角,先各撒了一小撮盐。

    盐粒落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声音。

    橄榄叶捏碎了,被她一片片摆在李察枕头的四个方向。

    最後是清水。

    她拔开软木塞,用食指蘸了一滴,点在李察眉心。

    水珠没顺着皮肤滑下来,停在原地,慢慢被吸了进去。

    麦克尼尔夫人的左手仍然握着乌木牌。

    她口中念着的咒文,令房间周围的灵开始震荡起来。

    每一个音节落下来,房间里那一层薄雾就跟着颤一下。

    仪式的核心是三句话。

    第一句锁住肉身:若魂归不得,肉身不腐,等其归。

    第二句拢住灵魂:若身陨於外,魂不散,自归其位。

    第三句封住中间那条线:身魂之间若被截断,凭此牌为引,重续其线。

    她念完第三句,停了下来。

    灵媒收起铁盒,把橄榄叶碎屑用手指轻轻一抹。

    叶子从地板上消失,被谁吹散在空气里,盐粒也跟着不见。

    整套仪式做完,她才腾出余裕去观察这个少年的状态。

    灵视推出去,停在李察体表三寸的位置。

    麦克尼尔夫人的眉头先是皱起,又慢慢松开。

    少年的以太微循环运转得极其平稳,没有被外力撕扯的痕迹,或者意识被拖拽的紊乱。

    他的灵魂仍然在自己肉身里安安稳稳坐着,尽管“人”暂时不在场。

    去了别的地方,但是没出事。

    这就好。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又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这一行做事,最怕的不是来不及,是来得太及时。手伸得太勤,孩子就长不出自己的骨头。”

    刚才那套仪式,是兜底。

    真正承住这个少年的,还得是他自己。

    麦克尼尔夫人让阴影重新从地板上升起来,托住她的鞋底。

    灵媒从墙体里穿了出去。

    回到自己旅馆,麦克尼尔夫人看着那枚乌木牌。

    乌木表面没有任何被消耗的痕迹,兜底仪式没有实际启用。

    她拿起电话:“老师,那孩子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今晚那个圈子,他坐进去了?”

    “坐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那就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

    另一边,梦境之中的神谱沙龙里。

    就在李察头脑风暴的时候,赫卡忒动了。

    她从主座上抬起左手,手心朝着两人所站的方向,并拢的指尖向下一勾。

    李察身上那层赭白色的幕布开始被揭下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完全卷起後,他同样见到了神名投射。

    区别在於,这次是自己的。

    信使与商业之神,辩士与学者的守护者,灵魂引渡者,疆界跨越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神名——赫尔墨斯

    随着神名投射,他的头顶凝出了金翼双蛇杖与旅者皮囊。

    自己的微循环,似乎被这份跨越了几千年的概念轻轻“对齐”了一下。

    这份概念在和自己认真建议:“你的形状,可以是这样。”

    他的微循环本能抗拒了一下,又克制住了。

    李察没去主动迎合那个建议,但也没把它彻底推开。

    他保持中立。

    与此同时,另一位新来者那边也响起了神名。

    报应之女神,天平执持者,鞭与缰的执掌者,过度者必受其惩。

    神名——涅墨西斯

    一柄长鞭与一架天平浮现,天平两端微微颤动,停在一种刻意的不平衡上。

    李察侧目看了她一眼。

    对方身形微微僵了半秒,随後似乎有些放松下来

    李察懂那种放松。

    一个长期被人误读的人,第一次被读对时,会产生一种危险的信任感。

    赫卡忒真正手段不在那枚陶币上,就在这一刻。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安全的折中代号”换成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穿”的代号。

    他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锺。

    两人分别被揭下幕布後,赫卡忒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响起。

    少女的清亮、母亲的温柔、老妪的沙哑,三种声音不分先後。

    “在过去,我们是各自的少女。”

    她的声音不重,但它不需要重,神殿石壁会把每一个音节送到圆桌上。

    “在当下,我们是彼此的母亲。”

    她的目光从阿瑞斯身上扫过,又从狄俄尼索斯身上扫过,最後落在普罗米修斯身上。

    “在未来,我们将共同成为这个时代的老妪。

    那些在所有人遗忘之时,依然记得真相的存在。”

    这段话说完,李察强忍住没皱眉。

    这是PUA还是在演小尬剧?

    听起来像在赋予成员意义,但如果你把糖衣剥掉,这三句话的底层逻辑是:

    你的过去属於我们,你的现在属於我们,你的未来也属於我们。

    三个时态把你终生绑定。

    赫卡忒的目光转向两人。

    “两位新来者,你们路上用的信物已经被我换掉了。”

    她抬手轻轻一指。

    “那两枚陶币够把你们带到这里,但配不上这张桌子。

    在我说明规矩之前,容我先告诉你们,你们站在什麽地方。”

    她伸出手,遥遥圈住整张圆桌。

    “这里是我个人组建的一个小型聚会,我将其称之为……神谱沙龙。”

    “神谱只是沙龙聚会,不是组织。”赫卡忒继续说着:

    “组织有章程、有层级、有命令链,我们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每个人带来的东西,每个人从桌上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命令谁,没有人服从谁。”

    “唯一的规矩是,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值得坐在这里。”

    她特意强调了“值得”这个词。

    强调意味不浓,但足够让在座者感觉到一种被筛选过的优越感。

    “帝国境内有数以万计的修行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

    官方的归官方,学院的归学院,民间行会的归民间行会。

    每个人都被自己所属体系框住了,看不到框外面的东西。”

    “而你们……”

    她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从框里走出来的人。”

    普罗米修斯在这句话之後轻轻点了一下头。

    狄俄尼索斯看到了,同样向普罗米修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显然都对赫卡忒的这句话有熟悉感。

    也许他们第一次站到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也听到过同样的话。

    而现在,他们听到赫卡忒对新人重复这句话,等於看到自己当年走过的那扇门被再次推开。

    赫卡忒的话还在继续。

    “这张桌子不保证任何人的安全,不承诺任何人的前途。

    它只做一件事……让值得坐在一起的人,有机会坐在一起。”

    “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目光重新落到两人身上。

    李察做出了当下最合适的举措,对着主座方向微微致意。

    涅墨西斯几乎和他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

    赫卡忒的金色面具上,那条把少女和老妪分开的横线动了下,大概是笑了。

    她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李察坐下时,那把石椅极其精确地“接住”了他。

    这把椅子很合适,简直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涅墨西斯也坐下了。

    她坐下的姿势没李察那麽规整,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预备姿态。

    李察坐下後,心里那个问题还悬着。

    凡人以神名相称,在帝国主流文化里是亵渎,这些人为什麽敢?

    赫卡忒似乎猜到了两人没说出口的疑问。

    “你们也许在想。”

    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人何敢以神名相称。”

    她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又移到涅墨西斯身上。

    “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在僭越。”

    她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指用力张开。

    “神名不是独属於神的。”

    “神名是诸神留给後人的容器。”

    “当一个凡人足够伟大,他便有资格暂时栖息在某个神名之内,承载那份原型的力量。”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膝上。

    “我们用神名互称,是因为我们正在走向那个名字。”

    这段话说完後,涅墨西斯开口了,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残留的赭红砂粒上。

    “我父亲生前从来不用代号。”

    她把砂粒从掌心里抖落。

    “他说,猎手不需要名字,猎手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和一双好使的腿。

    名字是给活人用的,猎手随时可能变成死人。”

    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

    “所以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的目光穿过圆桌,落在赫卡忒身上。

    “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是在走向那个名字……”

    “还是在被那个名字吞噬?”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涅墨西斯把这句话翻了个面。

    如果不是你在走向名字,是名字在吞噬你呢?

    你以为你在穿一件外衣,但外衣也在穿你。

    李察在心里对涅墨西斯的评价提高了。

    赫卡忒看了她一会儿。

    “好问题。”

    “想要不被取代,取决於你自己脊梁骨够不够硬。”

    “容器是空的,它不会主动吞噬任何人。

    但如果你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你会在容器里迷路。

    你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容器里残留的回声。”

    “所以我们才有这张桌子。”

    她的手指在圆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桌子上坐着的人互相看着,互相提醒。

    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说出不像你自己会说的话,做出不像你自己会做的事,桌子上的其他人会告诉你。”

    涅墨西斯没再追问。

    李察再次感受到了赫卡忒深厚的话术功底。

    她的回答非常高明。

    承认风险存在,把“互相监督”包装成了聚会存在的理由。

    这位主座者从来不撒谎,只曲解。

    有力量又有脑子,简直深不可测。

    “好了,赫尔墨斯、涅墨西斯。”

    赫卡忒没再说什麽客套话,切入了正题。

    “既然有两位新面孔,我就再介绍一下这里的规矩。”

    “规矩很简单。”

    “这张圆桌靠贡献维系,每次聚会,成员带来自己的东西。

    情报、术式、物品、线索,什麽都行。

    你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别人也把东西放到桌上,各取所需。”

    “第一次来的人不需要带东西,你们今晚只需要看,只需要听。”

    她说完这段话,语气就从“主持人”切换成了“旁观者”,抬手向桌面正中轻轻一推。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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