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妻子胡陈氏发现女儿撒谎后,病情陡然加重。
但方圆内的医生都已经看了个遍,均无良策,唯一能带给胡文辅希望的,就只有远在方村的陈大夫。
担心自己去请陈大夫时,月儿可能会和那个“老婆婆”见面,胡文辅决定将女儿一同带去,正好让她也散散心。
一路上,胡月儿欢乐地问个不停,想知道周围都是什么,是花,是人,还是树。
胡文辅背着女儿边走边答,路过农家荷塘时,他摘了一片荷叶给月儿做帽子,又摘了朵荷花给她玩。听着女儿快乐的笑声,原本沉重的心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忽然,一个充满朝气的男子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胡叔,这是你女儿吗?”
胡文辅转过身一看,发现是个身穿绛紫色绸缎长袍,外披云纱,头戴银冠的健硕男子。
那面相有几分眼熟,可他却想不起来此人是何时认识的,而且能穿得起如此贵重服饰,应该不是附近村里的人。
“这位公子,我们见过吗?”胡文辅将女儿放到地上,礼貌地问向对方。
“不止见过,你还救过我。”
男子微微一笑:“不过也难怪胡叔不认得,如今我已凤凰涅槃,恢复了本来面貌,现在正要去讨回属于我的东西。到那时,这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我是谁了。”
——恢复本来面貌?
胡文辅略微皱起眉头,身边的胡月儿扯了扯他的衣袖问:“爹爹,这个人是爹爹的朋友吗?”
没等胡文辅开口,男子蹲下身,摸了摸胡月儿的头说:“小姑娘,今晚好好留在家里,不要乱跑。等叔叔拿回自己的东西,就请你们来我家做客。”
“好呀好呀,我还没去过别人家呢,那说好啦!不许变卦!”胡月儿开心地把手中荷花举了起来,“这个给你。”
男子迟疑片刻,笑着接过胡月儿手中荷花,拜别胡文辅后哼着一首怪异的曲子朝望仙村深处走去。
胡文辅重新背起胡月儿,心里却满是刚才那名男子的脸,一个名字逐渐浮上心头。
“他是……吴逸?”
虽然心里疑惑重重,但胡文辅还是带着女儿继续朝方村走去。
……
陈蒲林家门前拴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棕马,背上那副牛皮鞍子用的是最好的皮料,马镫是铜铸而成,看得出主人应该颇为富贵。
胡文辅有些担心来的不是时候,若是陈大夫正在招待贵客,只怕今日就不能请她出诊了。
虽然求诊事情紧急,但他也不是个鲁莽之人,绝不会在不合时宜之时求人办事。
正在他思考怎么办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门里磨磨蹭蹭地退了出来,嘴里还大喊着什么。
“陈大夫,您就去一趟吧!我这马都备好了,咱们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久!”
听到这句话,胡文辅顿时打消了离去的念头,继续站在旁边,静静等着。
“我医不了金老板,另请高明吧!”
屋内传来陈蒲林清晰的声音,冰冷中带着毫无妥协余地的强硬。
金家家丁没能完成使命,自然不肯死心,站在门外迟迟不走。
见那人还堵着门,陈蒲林昂首走了出去,将那家丁逼出几步,忽然瞥见外面背着胡月儿的胡文辅,便高声道:“来看病吗,进来吧!”
胡文辅走上前去,门口的金家家丁便跟在他身后,似乎想一同进屋。
见此状,胡文辅站在门槛外,将女儿放下后朝陈蒲林一拱手道:“我夫人病卧在家,无法下床,想请陈大夫去我家出诊。”
“你夫人……”陈蒲林思索片刻,“你是不是带她来过我这里?”
“是的,那时夫人身体尚可,但近日忽然病重。若陈大夫能随我走一趟,胡某感激不尽。”胡文辅诚恳地说着。
“好,你去外面等我。”陈蒲林一口答应,说罢便收拾起药箱。
金家家丁见状,看了眼胡文辅,只得叹了口气牵马离去。
二人徒步从方村走回望仙村,路上陈蒲林已经察觉到胡月儿的眼睛似乎有问题,但没有多问。
来到胡氏家宅,陈蒲林看了看门头,问道:“你家里人有武职?”
“家中二弟胡文义跟随至尊,十年前被封为东阳侯,所以重修了门楣。”胡文辅推开门,请陈蒲林走了进去。
进入一楼主屋内,陈蒲林看到胡陈氏昏正沉沉地躺在床上,脸颊凹陷,气若游丝。
她微微皱起眉头,把脉后问了胡文辅一些问题,接着拿出一根香点燃,悬在胡陈氏头部。
突然,那根香从中部断开,陈蒲林眼疾手快接住掉落下来的燃烧部分,眉头皱得更紧了。
诊断结束后,她沉默片刻,将胡文辅请到前厅低声道:“夫人沉疴已久,元气大损,而且她命中有一死劫,就在今年。”
“什么?!”胡文辅一下惊住,“大夫……你意思是?”
“我可以帮她提升一些阳气,稳住心魂,但她能否度过劫难,只能看天意。”
陈蒲林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草纸,写上所需药材后,连同五张符纸交给胡文辅:“此药三日一服,煎好后把符纸化入药汤,给她喝下。”
胡文辅机械地接过几张纸,面色煞白,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夫,你说的劫难,到底是什么?”
陈蒲林思索片刻回道:“吾族诊病,若遇重症或未知之病,便要一观病症,二断命理,三参神魂。胡夫人一生坎坷,幸有你家族庇佑方有数十年平稳时期,但命数不可改,此劫人均有之,或早或晚而已。”
“那……可有化解之法?”胡文辅焦急地问道。
“有,也没有。”陈蒲林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只有借助神力,或有续命仙药,才有可能保住她的命脉。”
胡文辅沉默了,求神续命,此事就算在他一个信奉神鬼的人眼里,也足够荒谬。
可他无法见妻子将死而不救,他需要妻子,女儿更需要母亲。只有他们在一起,这个家才是真正的家。
“……没有别的办法吗?”胡文辅握紧拳头,强忍住情绪低下头沙哑着嗓子问。
见他对妻子如此深情,陈蒲林心有不忍,但她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只能说出冷漠的一句:“没有。日月循环,阴阳交替,大道如此,无人可逆。”
这几句话如重锤砸下,令胡文辅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他勉强扶住身后供桌,似乎一瞬间老了很多,满面憔悴。
“药和符纸今日就给夫人服下吧,十日后我再来看看。”陈蒲林背起药箱,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诊金……”胡文辅从腰间拿出钱袋,递向陈蒲林。
“今日诊病不收钱。”陈蒲林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胡家。